2014年2月25日 星期二

10.《下午》張簡士湋

11 賦思
臺文所/張簡士湋

插畫/Daniel Hsieh


幾片黏附生鏽鐵窗上的尼龍布讓風不停拍著,這幾塊布原本該是紅色的,但十幾年來的日曬雨淋使其退成接近白色的黃褐色,就如同下午該有的姿態被擺弄著。風的線條筆直,由東往西,不間斷發出微妙的響聲,使午後的寧靜更加的難以辨認,只能藉由偶爾趕去的紙片或落葉,得以察覺原來時間在下午仍不斷跳動著。這條街也許你經過,但肯定不會是下午,因為下午的事全都像沒發生過那樣。有數不清的事你記不得了,你只記得有時下午給予你額外的風,額外的獨語,或是額外的睡意。這條街是住宅區,一排房子連著,沒有人去數過有幾間,另一邊也是房子,而全都被拼湊成一個雜亂的全體了。房子以外就是田野和天空,有片竹林看似緩緩的擺動,裡頭有鳥叫聲的騷動,但鳥兒不比竹子本身更加喧嘩。

  轉角處是間雜貨店,外頭擺著一檳榔臺,臺子前貼了幾張酒類廣告,一個比基尼女郎靠在種滿椰樹的海灘上。海報像是撕過又貼上,但肯定是從遠遠的地方被帶到這裡來的。一名女婦人進進出出地,似乎在著急著甚麼,把路上幾片竹葉掃了起來裝進一塑膠袋裡,可一會風又颳來同樣數量的竹葉。她雖然感到疲倦,可沒有打算去睡,因為現在她是這場景裡唯一的角色,她必須做點甚麼,好讓這畫卷慢慢被攤開。況且她必須顧著攤子,女兒今天開始去上班了,就只剩她一人顧著店。除了女兒,這小店可說是她唯一的生活。她不算年輕,但若不仔細注視的話,身材就和女兒沒兩樣。可她絕不將自己當作檳榔西施扮演,她很少坐在那檳榔臺後,而是不停走動著。客廳裡電視總是開著,她沒去注意她看的韓劇已播畢,倒是隔壁的那戶人家的開的過於大聲的鄉土劇的叫罵情境她聽懂更多。

        下午生意清淡,一會兒,隔壁鐵門拉了下來,一位男孩默不做聲的走到店裡,拿了包餅乾和一罐汽水,從口袋裡掏出三枚硬幣,向她眼神斜視了一眼,很害羞的樣子,說了句謝謝。男孩又轉進門裡去,她看著這男孩,已經不是孩子了,有細長的身體,穿了件運動短褲。就住在隔壁但她卻對那一家知道的不多,沒認識他的父母,只知道他是哥哥,還有一個弟弟。也許是搬來鄉下和奶奶同住。婦人總是認為那鄰居老奶奶的電視開得未免太大聲,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聽廣播一樣,多少知道隔壁上演的鄉土劇劇情。她想像隔壁就像那齣鄉土劇一般的情節,也許有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將兩個孩子丟給無依的母親,一個母親所能做的就是把孩子丟給鄉下的母親,因為她也不是個安分的女人。女人這樣想著,越想越覺得好像是在說自己的故事,於是不打算去想了。

        不久隔壁又冒出來一個男孩,但更像個幽靈,穿著有點短的長褲,有那種孤獨天真的神情。女人見他手裡拿了根木棍,有他身子般高。她仔細看才發現那其實是支柺杖,上端捲曲,表面塗有亮光漆,深咖啡色的紋路,拿在手中像是拿著一只太大的玩具。
他走到門外一空地,窄窄的空地上有幾盆栽,種著無生氣的小白菜。有一株木瓜樹約有一公尺高,木瓜樹瘦弱的被風擺弄著,疏落的葉片長在脆弱的枝幹上,而在這葉片下藏匿了一顆小小的木瓜果實,青色的,尚在熟睡中,意外的長在這矮株上。男孩想起父親種這棵樹的那天下午。也想到他每次回家總要去關心這顆小小果實是不是有較為成熟了。男孩將手甩了甩,擺動著頭,蹲了幾下。然後拿起那根柺杖,在這窄小空地上揮起棒子來。而每次揮棒,他都要花較多時間調整姿勢,像在模仿棒球員,同樣會對天空比了比,用眼神狠狠瞪著前方,並拉拉袖子,試探地揮幾下。平時沒有人注意他,因而並不感到害躁,但他看到那婦女進進出出的,因而不能放開手腳。他揮棒的瞬間,總想像著球場上的同伴應該要率先起跑才是,拐杖太輕了,他想,哥哥房裡有根真正的球棒。

        天空佈滿了海一般的雲,但陽光仍能穿透過來,照在男孩的臉上。一會兒,他開始往那木瓜樹的方向揮擊,每次揮棒,都讓拐杖的尖端剛好擦過木瓜葉片,要是讓父親看到鐵定會很生氣。原來就垂危的木瓜葉被打落好幾片葉子。掉落的葉子被風颳到街上,並直朝著西邊而去。小小果實則顯露了出來,而這小顆木瓜成了瞄準的目標,只要多點決心,就可以把他打下來,然後誰也不會在乎,除了父親以外。

  男孩注意到道路中間滾動著的兩只保特瓶,他想到自己的水壺也是用保特瓶做的。這想法浮現腦海時,一輛機車飛過駛過面前的道路,並恰好輾過其中一只瓶子,於是只剩下一個繼續滾動,一個則壓扁留在原地。女人也注意到了那寶特瓶,彷彿要等著下一輛輾過它的車出現一樣,但女人沒有注視太久。她抬頭看一看天色,似乎要落雨,因為下午應該要落雨的,天空的顏色呈現深藍色,對面的屋頂看起來也像要落雨。雨會落在窗台上那幾片尼龍布上,將布洗得呈現晶瑩的微涼。她突然又著急了起來,對啊,要去頂樓把衣服收進來,不然女兒和自己明天穿甚麼,她像捉到了甚麼事可以進門去。男孩見了女人往店裡走了進去,突然感覺到一種自在,他可以更盡情地揮棒,而不覺得害羞,儘管沒有人看到他的打擊姿勢,使他同樣有點失落。他想到哥哥剛才回到房間後就把門鎖了起來,說有許多不能讓他這麼小的孩子知道。他想要知道哥哥在二樓做甚麼,但他仍想著電視裡的棒球員,學著他們的姿勢揮棒。

  而這時那個大男孩正打開頂樓的門,走到頂樓去無非是想做點甚麼事。他發現隔壁曬的衣服就掛在自家隔壁。全都是女性的衣物,內衣和襪子,長袖和外套都掛著,並滴著緩緩的水珠。這個男孩手拿著汽水瓶,他原本只是想到頂樓偷看樓下檳榔攤的那婦女。但他現在發現這裡掛個衣服,他一顆心跳動不已的走向那飄浮雲朵似的衣物那,僅僅用手去觸碰。他湊近身子去聞,但同樣害怕的望著隔壁頂樓的門隨時要打開。他心裡湧起邪惡的念頭,使他懶散的眼神突然燃起明亮的火,他決定偷一件內褲。他想到那婦女還有另一個女兒,同她母親一般漂亮,但他心裡決定只拿走一件,也許這樣比較不會被發現。但他不確定要偷母親還是女兒的,他認為母親的更好一點,但他無從判斷起,因為他看不出有何差別。因此他隨手扯了件內褲,往自家的門那兒奔去,並關上下樓。打算回到房間做某些壞事。回到房間,他坐在自己書桌前,這張書桌上貼滿了孩子氣的貼紙,有迪士尼的仿製貼紙和一些偶像明星的照片。他把內褲放進其中一個抽屜裡,一個堆滿紙張的夾層裡。然後望向窗外,覺得心臟要跳出來似的。但午後的風卻吹著緩緩的熱風,他心裡掙扎了一會,又打開了抽屜把內褲拿了出來,並用舌頭舔著。心裡頭浮現那婦女的臉孔,有時是她的女兒。就在他完全沉醉在這種犯罪的快感的時候,有人敲著他房間的門,他嚇了一大驚,喊了聲:「我在讀書,別進來煩我!你去隔壁房間!」可是門還是緩緩的被打開了,一張熟悉卻蒼老的臉閃了進來,是奶奶,他把內褲趕緊往抽屜裡塞,但仍然很生氣的說:「阿嬤我在讀書……」重聽的奶奶像是沒聽懂的說:「你有看到我的拐杖嗎?我原本放在樓梯口的那枝。」「我沒拿,奶奶,可能是你忘在哪裡了,我等下去樓下幫你找找。你先叫弟弟幫你找一下。」奶奶仍舊似懂非懂地說:「那支柺杖是你阿公留下來的,若是不見,我就不能走路。」「阿嬤你先出去,我等下幫你找找。」奶奶退出門外,並闔上了門,但沒關緊,風又把門給打開了。男孩只得走到門邊把門關上,並且上了鎖。他回到書桌又把內褲拿了出來,但這時他感到莫名的罪惡,因為他要沉浸到這一類不健康的幻想中了。這時他隱隱約約聽到外頭有車駛過的聲音,像是壓過一個保特瓶。他不太清楚現在是幾點,房間裡有個靜止的鐘。

        街上一名走路低頭,無精打采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了過來,在檳榔攤前停了下來,他摸了摸那件藍色短褲的口袋,只有兩個硬幣,沒看見有人在顧攤子,但見那檳榔攤上貼的啤酒廣告,盯著那比基尼女郎不放,喊了聲:「有人嘸?」可奇怪的是,沒有人理會。因為下午本來就是這樣,不論聲音多大,都像是風在耳邊吹拂一樣,只令人想到很久以前的事情。而這條小巷子上,很奇怪的,平時愛賴在    路上的野狗都躲了起來,柏油路上只有一只滾著的保特瓶,好像是從另外一個村子慢慢吹來似,不間斷地朝著西邊的竹子林那邊而去。好像自郵差來過後,這裡就不再有誰會引起驚動。這男人中午時從郵差手上接過了三封信。一封是電話費帳單,一封是電信公司的廣告,還有一封寫著他的名字,不過拆開後發現只是賣房子的廣告單。那時他坐在屋外的小凳子上,看了看那張廣告單,他就只是想看看而已。他把廣告單放在椅子上,決定去買包檳榔。那張廣告單不一會就被吹到半空中,旋著舞步似的,打了個圈。大約這時候,天空呈現奇異的寶藍色,將遠處那片竹林的襯得更為清晰,似乎真的就要落雨,窗上塑膠片仍不斷拍動著,不久後一名婦女走了出來:「要買檳榔嗎?」他已經注意這名女人很久了,但就只是想著而已,因為對他這樣一名無業者來說,有個太太這件事就只是個美夢罷了。他說:「包葉的買五十塊」。他看到隔壁那男孩,他手裡拿了根木棒,男人仔細看了許久才發現是根拐杖,男孩正在擊打著那顆看起來發育不全的木瓜樹。他感到當男孩揮棒的時候,有一種想要把眼前這樹殺死的眼神。想要用力甩開一切似的,把一整株木瓜樹的葉子都差不多打落了。男孩額上留下了汗珠。

        男孩想到那個下午,那天父親正在種下這株木瓜樹,那天他在二樓,拉開窗的時候發現遠處的山很清晰,而他房間裡正漫著一股好聞而淡薄的茉莉香。窗簾上像是附著了神祕的影子,正緩緩的飄飛著,他看到父親在窄窄的門外空地種下那株木瓜樹。而他覺得那雨不時會下起,可卻一直沒下起來,屋內屋外的氛圍令他沉醉,而這只屬於他自己,因而沒辦法下樓下幫父親種那木瓜,並告訴他自己發現了生命悸動的存在。這些對男孩並不感到真實,這些對他而言不足以構成一串可以聯想的句子,時光就在下午穿過腦海,他想一切如果是夢該怎麼辦。他又拿起阿嬤的拐杖,走到木瓜樹旁邊,用力地朝那顆木瓜一揮,可第一下沒有打斷,然後第二下也只有打到馬路中間;沒有如他所想像的是一顆再見全壘打。他看那顆滾落在路上的木瓜,覺得心底湧起一種若有所失的痛楚。

        木瓜樹如今只剩下一棵孤伶伶的枝幹了,還有幾根向外展的短莖,既沒有葉子,僅有的一顆果子也掉到路中間去了。男孩突然湧起一陣不自覺的感傷,他想到那天父親彎下腰種那棵樹,想到每次父親和朋友來時,父親總帶著意味深長的語氣說要帶他們去看樣東西,而那東西就是那顆小小的木瓜果實,並且誇耀著說有天等這顆果實成熟以後,要帶大家來摘水果。風沒有滾動木瓜果,男孩走到馬路上,拿起果子,果子表面有擦傷的痕跡,冒出幾抹的白色的汁液。男孩拿著那顆果實,他想做的就是看清楚生命的真貌。生命或許是空無的,或許是令人厭倦的,或許在這午後他同樣能感受到某種悸動。就是那陣沒下起來的雨,彷彿在他心頭不斷地吵著他。他把木瓜拿在手上,這重量,顏色,還有觸感。而天空的雲仍未散去,屬於傍晚的氛圍仍未出現,有一片鴿子往鐵皮屋頂的方向飛去。窗上的塑膠片仍舊拍打著,竹林的輪廓漸漸清晰,遠處則有幾個老人走過來,他不知為何的,用力咬了一口木瓜,嚐到酸澀的苦味,然後又走到路上,把木瓜往路上砸去,碎裂成好幾瓣,而不久後的第一輛車也輾了過去,木瓜變成一灘綠色的血。

        女人不過走樓梯到一半,遲疑了一會兒,她想雨看似要落卻總不會落下,就像這幾天那樣。她彷彿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隨即轉身下樓了,下午時要有顧客是很難得的事。

        一名中年男子在外頭說要買包檳榔,男人穿著褪色的藍色工地外套,一臉沒有清洗的骯髒模樣,使女人有股說不上來的失望。即使是平淡的下午她有時也會渴望有場無端引起的欲望,就像她客廳播放的韓劇那樣。她到攤子那取出一包檳榔,找錢時男人沒有趁機摸了她的手,使她有種受挫但心跳仍同樣明顯加速,她轉身回去時多渴望,如果對方是個乾淨些的男人。她看到隔壁的樹被打得光禿,男孩正走進門,並把枴杖就擱在樹邊。她從攤子裡拿了盒檳榔給那男人,但不知道有甚麼奇異的閃動在心裡。檳榔盒上印著短髮俏麗的一名裸女,即使不湊近看也能察覺其中的誘惑性。婦女沒有去細看那圖片,但她彷彿覺得自己就像圖片中那女子一樣,應該要剪個短髮,應該展現她沒有隨歲月退去的身材。她知道一些小電影的情節,一個上門的顧客和女主人。但男人沒有說第二句話,就轉身離開了,她看著風中老男人的背影,突然有種憐惜,想前去擁抱的衝動。但就像每個下午一樣,她覺得有點睡意,而且想到女兒也許也需要父親等等,但又覺得太傻了,那男人身上的外套像是工人一般,有潔癖的她連觸碰的勇氣也沒有。就像每個忙碌的下午,她要回到電視前看那齣在遙遠的國度上演的悲喜劇。

        拐杖在等著誰呢?奶奶在房裡到處找那根拐杖,但行動極為緩慢,她明明記得拐杖總隨時放在她的搖椅旁的,那時電視總開得大聲,但她卻在夢中想到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她在工廠做代工。老奶奶走過了廚房,這裡有股南瓜氣味,她眼睛迷茫,但矇矓中很熟練地到處摸索,要在這堆雜物中找到那老伴留給她的遺物,那根祖傳的拐杖。她十分著急,少了它就像少了一個堅固的肩膀一般,彷彿要跌倒然後死去。她對那根拐杖的依賴並不表現在她的身體上,因為她即使已經七十五歲了,仍然走得敏捷,並且上下樓梯不需要人攙扶,這是由於她必須如此。她打開廁所的燈,探頭進去,但沒去看鏡子上的臉。她走到沙發一邊摸索,黑色沙發上的皮已經剝落,看來像是被貓捉過似。她眼睛迷茫的走到自己的臥房,有一張桃花心木大床,是作為骨董保留下來的,就放在房間的中央。她使盡心力緩緩的彎下腰來,去察看那根拐杖是不是滾落到床底下去了。彎下腰的同時,對面牆上一扇半開的窗正映著天空,有緩緩的雲像魚般聚集,亮之對比著房間的漆黑。她往床底看去,這時她嚇了一大驚,有團漆黑的東西在裡頭晃動,像是怪物。他發出啊的一聲,腦中出現一隻貓,她害怕的貓。然後身子往後想要站起來,一陣頭疼使她躺了暈去。過了幾秒鐘的靜止後,床底下那東西慢慢爬了出來,光照下原來是剛才在外頭的那男孩,他也被嚇到了。他湊近奶奶,用手放在鼻間的位置,然後他發出一聲尖叫:「哥哥!奶奶死了!」

        樓上那男孩沒有聽見叫聲,因為他正看著那件被褻瀆的內褲,就握在他手中。這由於激情後產生的莫名罪惡使他後悔並想去挽回。他想要去歸還這件內褲,放回原來的地方。但出於害怕,只得在靜止中沉默地顫抖著。他走出了書房,並上了頂樓的樓梯,帶著恐懼與期待地推開頂樓的鐵門。外頭似乎已經轉涼,有種疲倦感在他身上。他急忙走到對面那戶人家那裡,把內褲吊回原處。但這時那扇藍色油漆剝落的鐵門突然開了,裡頭有一張婦人訝異的臉。男孩裝作沒看見,但臉已經紅透,心臟要崩裂。他掛上內褲轉身沒命離去。他走了幾步,突然聽見後面那聲音:「別走,留下來。」男孩懷疑自己的雙耳,繼續向前走。但是他突然轉身過來,用疑惑的眼神注視那婦人,像孩子注視母親那樣。婦人說:「我沒有生氣,你過來。」他彷彿前去領取某種禮物似的去接受責備。踏著緩緩而不安的步伐向那女人走去。男孩多少知道會有甚麼事發生。兩人靠近時,她對他說:「我們到樓下。」那衣服隨著風晃動著,在地上投下看不清的陰影。

        男孩不斷喊著哥哥的名字,但不是尖叫而是著急的嗚咽聲。那聲音在屋子裡彷彿要消失一般。他探尋了每一個房間,每一個床底、衣櫥、櫥櫃夾層。他跑到頂樓去看,只見到門是開著,但沒有人,於是他到頂樓的水塔那裡敲打著,但沒有回應。他跑到樓下,到大馬路上,門口哥哥的拖鞋仍在。他看著那棵被他打爛的木瓜樹,沒有其他答案。他只得進到屋子裡去,使盡氣力的將地上矮小的奶奶給抬到她的床上去,他不知自己有沒有哭。然後他又躲進那漆黑的床底下去了。每當他感覺害怕或孤獨,他就會選擇躲進床底下去。他在床底下像是個安靜的庇護所,他要等哥哥回來,然後父親也會回來。有次他在這裡撿到奶奶掉的硬幣,他可以到隔壁那雜貨店買一包餅乾。有種冷意升起,他想到床上的奶奶沒有蓋被子,但他害怕,沒有勇氣離開這床底。這時他看見奶奶房間那小窗外頭開始落下了雨,一下子傾盆而下,從遠到近,敲在玻璃窗上的雨絲跟他的眼淚一樣。


        雨漸漸變大了,沿著鐵皮屋頂向下窪聚成一條水流,雨也沖淨了街上的灰塵,那灘木瓜血也被沖去,見不到痕跡。沒有葉片遮蓋的木瓜樹看起來更是孤獨。窗台上的尼龍布又經一次洗滌。頂樓上的衣服自然是濕了,不斷的滴著水。內衣和內褲糾結在一團。一輛車又駛過大街,並濺起了水花。下午的事好像從來沒發生過,沒有人去追問其他人的下落。雨不斷的下著,只有擱在樹旁的舊拐杖看著。 那根拐杖擱在樹邊,像是受了欺負的小孩,坐在椅子上看著遠處。而午後的第一次轉變即將開始,首先是電視聲音漸漸變小了,第一滴雨第二滴雨下在窗上的塑膠布上,下在地上的竹葉上,下在地上的木瓜葉上,下在孤伶伶的木瓜樹上,下在那粉碎了的寶特瓶上。有些人剛剛睡醒,有人在喊著甚麼。檳榔攤外頭有人叫喚著,聲音卻消失在雨裡。雨水則消失在光裡。黃昏時那屬於下午的一切總要被雨給沖淡。

2014年2月24日 星期一

9.《馬尾》李先達

13屆純粹
哲學系/李先達

插畫/Daniel Hsieh


我領略了消亡的滋味,又穿透了相當的時間才漸漸體會以及接受-連對我而言如此極端特殊的經歷,其實也只是這個宇宙裡的一息偶然;這個世界中的某份共感。我最愛的妳走了,此後,永遠,我們就只能待在苟存著的我的幽暗內心裡。我相當珍視這幽暗,它現在還有餘韌去輕托、蜷擁著妳的心。但有一天,當我連想妳的能力都失去時,我應再也無能去擔心:一旦沒有人想妳了,妳「在哪裡?

時光瀑洩,過往在空氣中無痕地飄蕩。

  十五年前,高一下課時弓著背趴在桌上睡覺的妳,偶爾抬頭,聳著八字眉,流露著張望眼神與慵懶神態;這些年,我則忙碌於欣賞妳驕傲的、開心的以及有時是生氣的馬尾。妳轉身邁步而去,踩著布鞋或高跟鞋,馬尾從束端到尾尖含韻而彈牙地上下躍動,上下躍動……我彷彿可以分辨它背後的妳的那張表情-是隱隱竊喜呢還是故作生氣?是毅然決然呢還是游移不定?後來,妳淹沒在人群裡,淹沒在生命的疑問裡。腦海裡陸續佈滿了各種黑色,彷彿我真能分辨得出。最真實的感覺開始不在水泥城市文明與可供陷落的物質享樂中,反而在我一點一滴日漸消逝而遲鈍的記憶與感受中。感受、畫面隱約都在,但我真的開始漸漸忘記妳的味道-從頸間,從髮間,從馬尾的尾尖飄送而來的妳的味道。他們說:希望你早日走出來。我總是百口莫辯。走出來的用語其實指涉了一種不好的事物,人應該逃脫、避免之,以繼續自己更好的人生。該如何解釋,我決定不走出來的創造性?何時,妳又變成一種我必須拋棄、跨越的事物了呢?未有類此經歷者,怎能理解在我的心中,有多麼希望皮膚仍不清醒地在呼吸著的昨日空氣能變成今日呢?我又怎能不善用人類僅存的精神性的力量對於消逝作出最後的抵抗呢?就算不是為了自己,也為了妳啊……

與我願相反,在時間的隧道中,我依舊掇拾著不可抵抗的復原。這些日子以來我所依恃的(鮮活記憶),實已漸漸離我遠去。我近乎神經質地寫下所有我腦中想到的有關於我們的瑣事,包括才剛作的夢、現在處於難過的哪一種階段以及任何細節。老實說,我寄希望於一項我所不擅長的事-文學。拜科技所賜,數位照片、聲音檔案雖已貢獻良多,但只有文學能完整地進入人的內心活動。假設自己能夠成為托爾斯泰,恐怕比起及時地得到神與另一個世界的答案要來得實際得多。我還記得我在所謂頭七的那天如何地等待,心中帶有害怕與渴望。

  我並不質疑所謂的宗教,但卻也沒能投入宗教。若非我的理性太強固,便是我還沒有崩潰到那個地步。或說,文字老老實實地拉了我一把。失去了最不願失去的,感覺好像密合的整體硬生生地被外力扯開,不規則與鋸齒狀的裂痕尚淌有無色血漬。我還是會有隻字片語提到。我說:可以這樣做嗎?你可以這樣做嗎?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緊緊地密合在一起了?我把神當作假設性的存在。在睡前,我會問問妳好不好,跟妳道聲晚安;在我最谷底的時候,我不可免俗地會祈禱。這似乎代表了我相信另一種存在,神創造並掌有之。我是庸俗的人啊,我的聲音會傳到哪裡我怎麼知道呢?我必得仰賴人以外的存在。但這似乎終究只是我所擅長的自言自語、潛心善感。我多想知道有沒有那一種世界、那一種存在,可以說明妳現在的狀況,可以保證妳並非單純地--化成了灰。信徒們總說會有回音的,只要誠心。我有時很羨慕他們那種單純的喜樂,可以那樣依賴於他們真心所相信的,希望放得好長好真。是不是我的心中太多叨叨絮絮,顯得我不夠虔誠?是不是我犯了理智的錯、固執的病?我沒有妳的消息,沒有任何可靠的答案,除了心中黑的、抖得不能再深的意識。除了夢。

        生命為何?我既沉浸於,也頗害怕於如此使勁地回憶、想像。心中意念自非真實世界;然真實世界並沒有比心中的感受來得真實。形色人等、華美高樓、興盛的科技業、年輕蓬勃的嘻笑聲在周遭繪聲繪影。但反而是在望著捷運車廂上陌生女孩雙腳所穿的黑色帆布鞋時,我看見了生命的感覺,看見了她躁動的心靈。女孩坐在鞋櫃旁,踏著這雙黑色帆布鞋,將鞋帶繫上,帶面一致地平整朝上,順著合身的褲型向上,洋溢著高漲的青春年少。不久前,她跟朋友逛街時看到這雙帆布鞋,開心地設想在什麼場合如何搭配穿著。可能,它們會陪她度過她的初戀,也會任她履跡全臺灣最美的海岸。這個女孩,還有一顆單純的心,一顆能想像、會思考、有情緒的心,過著這種存有的生活。也許,她永遠也不會察覺,有一個男人正低著頭,看著她的鞋子,對人生感到困惑。不會知道她的鞋子帶給這個男人什麼樣的生命感覺。男人在嘆息,有一個相同美麗、青春的女孩從二○○八年八月二十日開始,可能,只能存在於仍然想著她的人的內心裡,而沒有人知道這種生命的存在意義在哪裡。沒有人知道想念的力量有多大,是不是大到我們真的可以一起躺在雪白的雲端如過往那般嬉戲?於是,當我看見了活生生的心靈在運作,感覺到了她的生命感,我不禁替妳羨慕啊!李梓毓。她們跟妳一樣自由、美麗、成長、會作夢。而且,如實存在。

        那晚(二○一○年三月五日),我又夢見了妳,我輕吻妳的下巴使妳極盡蒼白的臉漸漸恢復血色。從現實人生到記憶、意識,再到夢境,好似一種生命的漸層。五年兩個月又二十九天在一起的日子中,似有許多獨特經歷沉積在我心裡,不能想盡。珍貴而瑣碎的片段,往往驚鴻一瞥得見。妳還記得妳的狂喜嗎?當妳在處心積慮地佈局,成功地讓我吃下了那顆令我頗感驚悚的魚腥味軟糖之後。或者,雖然我並非真的能從妳的馬尾看出多少端倪,但我還真有辦法看穿妳的心事,知道妳現在的這幅笑容、嘴角揚起的角度、瞇著的眼看的是地上還是我,代表了什麼涵義。妳嚇一跳地說:你怎麼知道!我有些不好意思,妳讓我覺得我好像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又或,妳暗壓著得意看著我為妳而吃辣。大部分時候,我將這份善感與細心,用在製造驚喜與更貼近妳內心的努力上。我當真是以妳的幸福為幸福的,妳不在了,沒有人可以證明這點。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在乎。我一個人,停留在曾經的沾沾自喜中,似乎還可以感受到妳的雀躍。看見妳快樂,我覺得人生很有意義……

        馬尾仍在躍動,世界自顧自地運作著。其冷淡,好似我對他人災難最多的關注也許不過就是幾翻白眼、幾滴眼淚一般。不會有太多人為妳祈禱、祝福,不會持續太久。有關於妳的記憶終究會變成一個模糊的故事,由幾張腦海裡的畫面代表著。時間與尋常生活遲鈍著我,想念不是專業,也非維生之必須。如遇失能,誰又來替我想起我們?我不禁聯想哪一個地方的地震、海嘯,是否也埋藏了許多愛情與夢想。灰燼與泥濘裡,沒有眼淚與心願的痕跡。若不深入人的內心去了解,故事只會是一則故事,甚至是不具文采的新聞報導(成為茶餘飯後人們談天的題材):某海岸自用小客車內發生全家集體燒炭自殺的案件。我甚至沒能注意他們的名字,男女雙方面對了什麼困難而有此行徑。當然,我更不會知道他們在相遇的時候曾經有過怎樣的悸動,就像沒有人知道我們的一樣。

        死亡,大概就是一片落葉吧,殞落被當作飛翔。綠葉或枯葉,落於何方,碎於誰足,沒有誰說得準。也許從我那天在文學院的走廊上踩死一隻蝴蝶之後,我開始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更加地小心翼翼。如果消亡是必然的,那我又何必為蝴蝶哀悼,何必為那位已經出聲但來不及阻止我踏下那一步的女同學感到抱歉?我們好像替蝴蝶感覺到痛,或者我們只是單純地掛念一縷生命的消逝。牠,是不是也有愛?也歸屬於某隻蝶、某個家?每個人一生之中親腳處決一隻蝴蝶的機率有多大呢?我下課之後的每一步伐,對牠而言都代表了喪鐘的音頻,代表了命定論的叫囂。可以怪罪誰?如龍捲風肆虐,噩運與肇事的荊棘滿山遍野。我好抱歉,我無法保全妳。我們身處存在的韻律之中,是勢必要消亡的啊!但我不知道這是真的,我不知道。年輕的歲月只有成長與生機,我不能體會寂滅與終局之味道。機器維持著妳的時候,所有的人用盡關係聯絡最好的醫生。只有幾秒,握著妳的手,感受著妳的體溫,真與假、過去與現在、幸福與痛苦恍恍忽忽。那實在是最黑暗的時期,如果沒有過去的記憶、不斷的書寫、對未來尚寄予不同層次的希望、其他仍活著的人塑造的生氣所引起的些微火光,黑暗真的會將我吞噬。由內而外,由外而內。那黑,使我從林口長庚匆忙趕回家沖澡時也不敢閉上眼睛太久,不敢細想現正發生的一切事情。我怕自己會昏厥過去,因我不允許自己在那段關鍵時期發生意外而無法持續注視著妳,不接受自己無法繼續堅持那早已被冠上無望的希望。好冷、好黑的感受還活在意識的深淵裡,它們奠基於光明美好的存在,令人畏懼地,唰唰地把一切都捲走。

        時間的聲音突顯了生命喧嘩之後大片白色的空虛與寂靜。

        今天(二○一○年三月七日),我陪妳的媽媽到萬里金山一帶的靈骨塔看妳。依照民間的習俗,長輩不能持香對妳。我持著香告訴妳,我和媽媽來了。心中的唸唸有詞,總有幸福二字。宗教界的慣用語是離苦得樂得生善處,而不是妳要幸福喔!」-這是我的慣用語。不論他們如何說,用什麼套語,我們還是有默契的是嗎?我覺得那些話,都不是我想對妳說的。不論當初的我有沒有跟妳在一起,現在的妳有沒有跟我在一起,我都關心著妳是否幸福。哦!幸福。多麼俗濫的一個字眼。但也只有這輕輕的兩個字,能代表了我的感情與心願。代表一直是一件很弔詭的事,它把說不盡的事輕輕提起,既真又假。我今天的感覺是,原來我也會有這麼一天,把生死看得如此慣常。歷經一次又一次的激動、磨耗、疲累、淚眼、遙想、思索生命的疑問,似已沒有空間裝載更多。莊嚴的塔位隔間內,一位阿嬤回應她孫子的好奇心:哦,那是收音機啊。他們在一格又一格的塔位前駐足,無懼於謠傳-多看往者的相片幾眼(最好心中能說:這麼漂亮,真可惜!)其魂魄可能會跟隨著人回家。每格塔位中的擺設,代表了往者生前的某些嗜好與價值觀。有汽車模型、香水、收音機、打火機、佛珠、日本動漫彩繪人偶……哦,對了,還有妳的陳金鋒簽名球。

一個人的個性及其一生何其複雜,到了終點就只有幾個物件代表著他的嚮往。沒有人會責怪代表,反而倚靠著它獲得了某種意義。

        二百多封信代表了當兵時期我對妳的呵護與依賴。休假時,看見妳連我人就在妳身邊都忍不住先開信來看(妳仰頭問:可以嗎?)自顧自地微露笑意或不禁點頭,因為妳的被填滿,我心中亦感到極致的幸福;躍動的馬尾代表了青春年少的妳,因徹底信任而顯露出吱吱喳喳、天真爛漫的模樣。我被漫天話語重壓於肩,心中又感到(同一種)極致的幸福;數千張數位照片代表了我們五年多來所有的相處時光,二個年輕戀人單純而富足地相愛。我尚感到貪心的遺憾-為何科技沒能進展到留下幾許氣味?甚至回到過去;蜿蜒的河堤旁,遠方淡水河的方向我所曾見過最美的夕照似亦蜿蜒匍匐至我眼簾,代表了每每沐浴在美景之中總想起妳的濃郁惆悵;天上的雲,代表了我們的嬉戲空間,我願意繼續被妳惡整,逗妳笑;母親的哀慟,代表了相形之下我的苦楚有多麼微不足道,我的愛得先建立在一個美好家庭對妳的辛勤灌溉之上。代表了一種最深長無止、喑嗚哽咽的守候與遙望;一雙帆布鞋,代表了整個少女族群的幽微心思;一樁意外,代表了命運的具體特徵,生命本質的一個面向;一簇眼淚,代表了一封信;一落文字,則代表了曾經的存在……因為代表它可以像夢一樣既真又假,在時光中既過去又未來,可能的存在被暗示、撈取出來。悠悠心緒從黑暗的現實、幽暗的內心綿延流淌而出,像套在右手小指上輕柔地發著光的風箏線,連接著希望微顫高聳入雲。別說什麼是不可能的,什麼也都發生了。我希望,想妳的字字句句,仍可以像過去那樣跌入妳的內心。

妳一定也還記得半夜的那通電話。如果只能擇一,那一刻,可以代表我們的愛情。即將進入當兵最困苦的時期,我放心不下妳,想先安撫妳,給妳一些承諾與養分,好使彼此能一起渡過黑暗時期。在相互安慰交融的柔光裡,我們有共識讓妳提筆把當下發生的一切記載下來。紙條上的字跡感覺得出小心翼翼的珍惜:梓毓臺北市 內湖家中 我躺在床上棉被矇住頭 為了寫這個爬下床坐在書桌前 不停傻笑流鼻涕 眼淚滾來滾去 媽2坐在客廳 說話小心翼翼 穿著一件走2步就會掉下來的運動褲 2004 2/24 1:03 電話中 站哨 桃園縣 草仔崎 飛指部第八連 面對大門左側 主哨2上 雙手插口袋 手機夾左耳 同時 左手玩21元銅板 並且風很大&2人很相愛……(承諾列點)


如果沒有文字,此至為珍稀明亮的時刻至今會在哪兒呢?紙片嵌入餘生,空盪盪的空盪盪的飽滿的一切陳舊而燦爛的過去與未來的希望無望未知俱天旋地轉著。

8.《愛妳的顏色》張雅晴

10屆發光體
哲學系/張雅晴

插畫/Daniel Hsieh

公元2999年,世界的顏色已被灰籠罩。
深的灰、淺的灰、鐵灰、銀灰⋯⋯各種不同污染源產生的廢氣呈現出甚至數百萬的灰階色彩,這些分子滲透進入直達細胞,一圈圈包圍住無論有生命或無生命體,觸目所及也只有灰,所謂的「紅,只剩下實驗室內以不同波長的光源探測出的名詞分野,人的肉眼則無從辨別。


藍先生是一家出版社的員工,但他不僅僅是在校訂他人的文字稿件,他也寫自己的書,尚未出版也不知何時會出版的書。儘管如此,他始終規律地在每天半夜十二點入睡以前,花一個小時創作完兩張稿紙。
        黃小姐是一家出版社老闆的女兒,正巧藍先生是她父親的旗下員工;她時常在下午五點鐘去探她父親的班,在出版社走走看看,等六點鐘下班後同她父親一起回家。
某日,一個星期五的下午五點鐘,黃小姐又來到她父親的出版社,她穿著合身剪裁的洋裝,唇上淺淺的銀灰,點出她化著得體的淡妝;此時藍先生正坐在電腦前逐字校稿與排版,在為下一期即將發行的雜誌作最後的確認。黃小姐擦的C牌高級香水味,就在她不經意的走動之間淡淡地揮發到藍先生的座位附近,藍先生不自覺地停下手邊的工作,緩慢而小心翼翼開始嗅著這成熟中帶點雅緻的女人香,他有些著迷。黃小姐似乎也察覺到埋首工作的職員中有一人緩緩地抬起頭因而停止了邊盯著電腦螢幕邊敲著鍵盤,等到藍先生慢慢張開眼睛,正好與黃小姐四目相接的那一剎那,他的臉頰不禁泛出兩道較暗的灰色;他含蓄地對著黃小姐點了點頭表示禮貌的問候,黃小姐也回了他一抹很燦爛的微笑。
這是藍先生和黃小姐的第一次接觸。


事實上顏色在公元2999年也不是完全消失不可見的,在聯合國擁有各國聚集而來的精英科學家建造的一座極為耗費成本的機密實驗室裡頭,就有著一個完全無塵無菌的狹小房間裡的一架精密儀器,透過它,人類還是可以看的見某些物體的部分原始顏色。
只是能夠進入這座實驗室,並且使用這架精密儀器的人,當然不會是尋常百姓,而是那些有權有勢、有錢有地位的政治家、跨國企業總裁等人物,或是已經揚名立萬的藝術家、創作者;有權有錢的人以看過顏色更進一步突顯他們的身價不菲,藝術家、創作者則以看過顏色帶出更多超乎一般群眾水準的超現實作品。
顏色戰勝了權力、財富,儼然成為新世界的指標。

當藍先生再一次看到黃小姐,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在他們第一次四目交接的那一天以後,他每天都幹勁十足地把工作提前完成,以便在每天的下午五點鐘專心地瞧著出版社的大門,深怕錯過黃小姐的身影;但他不知道的是黃小姐到月球度假去了,這讓他苦等了足足一個月。
再一次見到黃小姐,藍先生喜出望外,他急急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黃小姐的面前,緊張的傻笑,卻沒有準備好要說些什麼;黃小姐看著眼前頭髮微亂的他,忍不住笑了。

藍先生和黃小姐就這樣談起戀愛了,他們時常在週末的午後一同來到市郊的編號第9310號人工湖邊,在9310號人工湖邊如果沒下雨的時候,他們就可以隱隱約約看見遠遠的地方有鐵灰色系編號第10454號的官山,以及粉灰色系編號第85109號的妤山;若是天空放晴時,搞不好還可以看見湖中不時閃動著水晶魚那耀眼的灰銀鱗片。這時藍先生會拿出他的速記機,錄下許多段落的隻字片語,然後唸給黃小姐聽。以往沒有她的時候,這些字句就好像散落一地的珍珠,顆顆精美,卻無法完整的呈現;現在不同了,天真爛漫的黃小姐總是發揮她的想像力,耐心地陪著藍先生編織一個又一個美好的顏色故事。他們幻想古老年代以前所形容的顏色的樣貌,不是詳細的去描述紅是如何的紅、藍是如何的藍、黃是如何的黃;而是模糊的側寫出對顏色的許多綺麗幻想,這一顆一顆的珍珠,緩慢地被他們串起,漸漸成形成漂亮的珍珠項鍊。
對藍先生來說,黃小姐就像是他的繆思女神,豐富了他的想像世界。
藍先生總是戴著一副斯文秀氣的無框眼鏡,當他低著頭對速記機錄音時,常會有一瞬間的鏡片反光,讓黃小姐看不清楚他的眼睛;當他再抬起頭,思索故事的下一步時,黃小姐就會看見他的眼睛微瞇,但卻閃出很不平凡的目光,他的靈感每一次都更加熟練的被運用、被表達,就像從小被關在動物園保育箱裡的野獸,被逐漸往外放到野生動物園的時候會有的探索,進一步的解放、奔騰。

藍先生跟黃小姐談戀愛的事情,很快就被黃小姐的父親,也就是出版社的黃老闆給知道了,黃老闆大發雷霆!在貧富差距不斷加大的數百年來,社會階級制度也從檯面下浮到檯面上,甚至歐洲、亞洲的部分國家已經正式將階級制度以法律明文訂出,主要是針對工作上的薪資待遇、生活環境跟學習環境以及交通工具的使用範圍限定;一來可以維護社會秩序,二來省除政府許多不必要的花費,比方說上流社會所使用的公用廁所就不會因為跟較不知講究衛生禮儀的貧窮人一同使用,而需要多餘的清潔工作群費力打掃,基本上清潔員工只需要一個人,記得定時更換衛生紙捲、垃圾桶清空跟一週一次的消毒殺菌即可。
雖然黃老闆並不是富可敵國的生意人,也不算是文字藝術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但在社會階級中好歹也比藍先生要來的高出一些。他是文化資產業界的小老闆,他可以搭乘乾淨又舒服的高空無軌磁浮車,儘管他的身分地位是不能讓他在車上有個歇腳的位子的;不過藍先生卻只是他的一個員工,非但不能合法擁有自己的房屋土地,也只能搭乘地下化的捷運,每天早上要與一群和他一樣身分的員工階級的人擠進車廂,趕著上班。更重要的是藍先生的身分證還是卡式的,無法使用晶片植入技術,更不能申辦並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信用號碼,除了政府發放的緊急情況救助貸款以外,藍先生也不得向任何機構辦理借貸款項。雖然法律並未在通婚上作任何的階級限定,但不成文的普遍價值觀仍舊是相當反對階級相差甚大的兩方通婚的。藍先生這樣的條件要如何讓黃老闆放心把自己的女兒交給藍先生?
黃老闆在下一個星期一的一早,就對著辦公室所有的人宣布交換藍先生,因為法律對工作機會的保障,除非員工自行辭職,否則非大型企業的老闆是無權解雇員工的,但是可以申請與其他家出版社交換員工,而這是員工本人所無法拒絕的;這次,黃老闆換了一位女員工來他的出版社,藍先生則被調至距離相當遙遠的一個城市出版社。
藍先生沒有懇求黃老闆停辦他的交換作業,因為他深知極為疼愛獨生女兒的黃老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心軟的;不過為了留在這個城市,他只好選擇辭職。


藍先生幾個月以來都領著微薄的失業救助金維持基本生活,他只專注於一件他自己的工作──寫作。
藍先生不停地寫不停地寫,在他的故事中,有三隻聖鳥:紅、藍、黃,身上絲毫不受環境污染的影響,永遠閃著耀眼的三原色,牠們十分的嬌小,和小拇指的第一節指節一般大小;故事中還有一對戀人,他們活在世界末日之前,正當世界逐漸被虛無一步步吞噬時,他們必須找到這三隻鳥,牠們會合的那一天,會合而為一綻放出前所未有的五光十色,把世界重新填滿色彩,只有色彩可以抵抗﹁虛無﹂的侵襲。但這三隻鳥分散在世界的未知角落,這對戀人必須跨越千山萬水跟無法計數的困難才能夠找齊三隻鳥;在找尋的過程中,他們可能要分離、可能要犧牲、可能要打敗自己內心的黑暗與絕望、可能要挑戰嫉妒跟懷疑又貪婪的人心,更可能要抵抗政府與社會的鉗制。藍先生邊寫著他的故事,邊遙想著黃小姐,黃小姐過去是他的繆思女神,現在也是,未來還會是,不管她是不是能再像過去一般,在9310的湖邊用好聽的聲音唸著他所創作的字句。
又過了數月以後,藍先生一夜之間更換了身分證明與國家分配住宅,並且登上眾多雜誌的封面,他的故事出版了第一集:這對戀人克服了黏膩的肉慾和時空距離的阻隔,找到了紅鳥。
藍先生想利用此一機會重尋黃老闆,再一次請求讓他與黃小姐見面;可惜他所未知的是,黃老闆的出版社因不久以前的一篇不實報導,遭某大型私人企業的老闆控告,他的出版社進而被那家大型私人企業接收,指派了新的老闆取而代之,黃老闆的下落也未有人知了。
藍先生只好繼續地寫,寫到他的頭髮長了,臉頰的鬍子漸漸明顯,他仍心無旁鶩的寫著那對戀人找尋藍色鳥的過程,這次他們要打敗的是金錢的誘惑跟社會體制的壓迫。藍先生每寫完一個篇章,就會到各家報章雜誌出版社刊登一次尋找黃小姐跟黃老闆的廣告,他甚至花去大半稿費刊登尋人啟事在天氣預報欄位,因為只有天氣預報是全國上下不分階級都可以收看的新聞。又一次藍先生寫了三天四夜,他沒有辦法止住自己對黃小姐的思念,如果他可以早點把故事寫完,如果他可以早在分離以前就成名,說不定就不會導致今日他們真的必須要散落在世界的不知哪個角落。故事中的戀人就是他跟黃小姐,藍先生把他們兩個的縮影盡情的寫入故事之中,只是這社會已經太灰暗,與黃小姐見面的日子離去也已很遠,未來更是遙遙無期,無論他如何的努力,字句的使用都好像越來越困難。藍先生常常哭著而無法入睡,他無法寫出用來形容黃小姐的美好的美好文字,他也無法完全呈現壓在他們兩個身上那般沉重壓力的沉重文字,怎麼樣的表達都好像不夠多不夠濃。
待到第二集的完稿、出版,已經是兩年以後了。


兩年以後的第二集出版,甚至造成比第一集更大的轟動,在這一集不僅是藍色鳥被找到了,藍先生更對時局、政治、經濟、環境保育提出了很多精闢的見解,用他內斂的文字表達的恰到好處,無論是上流社會或是下層階級人民的心聲,都好像可以透過這第二集一覽無遺、獲得抒發與安慰。
兩年後的藍先生也變了,他變得不那麼常流淚了,時間的歷練讓他成長,也讓他豐富的情感變得較為內斂、懂得拿捏與收藏;但他沒有一刻放棄找尋黃小姐跟黃老闆過。

號的早晨報,宣布了世界聯盟政府的一份聲明:從一千多年前的 ,一直到之後數十種被發現進而又發現治療方法的黑死病以後,這個新世紀終於也誕生了一種新樣的黑死病──虛無
虛無比病毒還小上非常的多,目前沒有辦法被人類的技術所觀察到,或者可以說人類根本不確定有沒有這樣一種生物,只知道染上此一疾病的人,會非常迅速地開始失去身上的器官,先從臟器跟內部構造開始,有人的膀胱一夜之間消失了,導致他立刻面臨無法儲存尿液的問題;有人的食道幾秒內就消失不見,無法再用食入的辦法攝取任何營養品;最可怕的是心臟或腦幹消失的人,會即刻面臨死亡,甚至來不及進入醫院急救維生。消失的器官就跟虛無一樣無法被追蹤或找到,奇怪的是它們真的虛無了,就連任何一個殘存的分子都不剩。傳染的途徑也還不知道,不過目前的病例都只在美洲出現,尤其又以北美居多,故各大洲聯盟代表決定以世界聯盟政府的身分公開表示隔絕其他各大洲與北美洲的接觸,交通將不再聯繫著北美洲,各電腦連線系統也與北美洲中斷,民眾也將接收不到任何來自北美洲的資訊。

藍先生寫的這第二集因著疫情的爆發竟然意外被視為預知書,因為書中的世界也出現了虛無,雖然書中並未詳細說明那是一種疾病或是狀態,但是此時此刻陷入恐慌的世界各地的人不由分說地將書中的虛無指為一種先知的預告。藍先生繼第一集出版後成為小有名氣的新銳作家以後,社會地位可以說是火速爬上一個極端的高峰,他被捧的像神明、像智者、像先知一般,科學家將他視為新一代科學啟蒙之父,迷信的大眾將他視為上帝的化身或是上帝的使者,甚至有民眾公開連署請他務必救贖這個世界。
藍先生極力的閃避這些群眾與媒體,這時他開始慶幸社會階級制度帶給他的某些方便,至少他可以在各種環境享受到極少人可以進入的至高等階級專用空間,只要他不對這世界聞問,而世界的制度也還沒徹底崩垮的一天,他就還可以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但他很快地就意識到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作:他不能停止找尋黃小姐!
於是他開始利用他的知名度私下動用關係尋找黃小姐跟黃老闆。


果然憑藉藍先生現在的身分地位要找到黃小姐跟黃老闆,比起兩年多以前的難如登天,現在可以說是易如反掌;他很快的就委託政府人口登記處的專員替他找到了黃小姐的資料。原來出版社被拿走以後,黃小姐跟黃老闆就跟國家就業登記處申請登記了新的工作,成為跨國際的業務員;當然生活水準自此一落千丈,非但向下階層更換了原先享有的公共環境設施使用權,因職務需求,也經常要在世界各地間往來奔波。
藍先生很快地就見到了黃老闆,他們都衰老得很厲害,藍先生已不再是當年的斯文書生樣,現在的他留著微長的頭髮和臉上不太修飾邊幅的鬍渣,就像是個典型的藝術家;黃老闆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壯年人,現在的他臉頰明顯消瘦許多,眼神也憔悴了。
藍先生:黃老闆,這段日子,你過得還好嗎?
黃老闆:唉,我早就不是老闆了。這兩年變化很大,我一個老頭子帶著女兒,她從小跟著我過的都是還算不錯的好日子,忽然間要她去跟一般的業務員四處奔波的跑業務,這才是一直讓我很掛心又很慚愧的。
藍先生:⋯⋯黃小姐過得還好嗎?能不能⋯⋯讓我見見她?
藍先生的語調稍微提高了些,眼神也閃爍著光芒,又一次,他期待的重逢的日子就要來臨了嗎?不料這時,黃老闆眼眶泛著一層霧氣,哀傷的表情不止。
黃老闆:上個禮拜,我女兒她出差去了南美洲,昨天她跟我說回來途中她想過境到北美替我買些健康食品回來,你也知道這幾年那邊的健康食品有了新技術,聽說做得不錯;哪知道這麼一過境,今天早上立刻發布消息外界切斷所有與北美的聯繫,我女兒她現在被迫滯留在那兒,音訊全無。

又過了幾個月,據世界聯盟政府宣布,北美消失於﹁虛無﹂的有生命體已經快速成長到七成,人類的消失率更高達八成;黃小姐始終沒有消息,就算藍先生再怎麼試圖透過合法的、非法的途徑探聽她的下落,都始終沒有絲毫的消息傳出。他知道這樣空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決定繼續等待,並且繼續著手寫這未完成的第三集──最終回。
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流失,北美洲的封鎖始終沒有解除,不知道什麼時候虛無會開始入侵海洋、入侵其他土地?藍先生終日埋首苦寫著他的第三集,在這一集裡這對戀人要穿越死亡幽谷、正面挑戰虛無的緊追在後。當他終於寫完之後,將這部作品公諸於世,他肯定黃小姐一定看過第一集跟第二集,憑著戀人的直覺,但他卻沒有絲毫的把握是否有那麼一點可能將最後的這一部讓黃小姐看到?這是他為她寫的作品呀!
當這部作品完全的公開發表後,藍先生可以說是揚名立萬了,儼然成為當代文學巨擎,當初所沒有的錢財、地位,現在全在他的手中掌握。

西元300311日,世界聯盟政府宣布,證實北美地區已完全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藍先生終於叩關聯合國的機密實驗室,現在的他完全有足夠的份量可以付出大筆的金錢,進入那樣一個極為封閉的地方,使用世界首屈一指的精密機械──顏色還原機。
他向實驗室排定了某個星期五的午後5點,進入實驗室使用那部機器。他不是為了炫燿自己的身分地位,更不是純粹的財大氣粗或新鮮感使然;他想看見他戀人的顏色!顏色還原機的使用價格實在太高,他只能指定觀看某種特定物品的顏色,於是他決定他要看看他的戀人的黃色,他們沒有能夠跨越的黃色、代表她姓氏的黃色!那天晚上,他又花了不少錢買了一支極為昂貴、經過科技復原書寫功用的古董油性原子筆,在一張高級的皮紙上寫了個有力的,並且將這張寫好字的皮紙放入實驗室給他的真空透明鍊袋中。

他進入實驗室裡頭以後,通過了一層又一層的殺菌、消毒、濾淨,終於來到顏色還原機的面前,他緊張的捏緊口袋中的真空透明鍊袋,在他聽完儀器操作使用的解說之後,要求所有工作人員離開觀察室,他要獨自緬懷這一份愛情。就定觀看位置以後,他小心翼翼掏出了口袋中的真空透明鍊袋,雙手顫抖地拿出那張皮紙,將皮紙放入觀測位置;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緊緊盯著機器的觀看用螢幕。

倒數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藍先生緊緊盯著那個他寫在皮紙上大大的﹁黃﹂,在觀看位置上,他痛哭失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覺得他永遠記住了那個屬於他的戀人的顏色。

然而,藍先生卻不知,原來他用來寫那個﹁黃﹂字的,在數百年前卻是一支紅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