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4日 星期一

9.《馬尾》李先達

第13屆純粹
哲學系/李先達

插畫/Daniel Hsieh


我領略了消亡的滋味,又穿透了相當的時間才漸漸體會以及接受-連對我而言如此極端特殊的經歷,其實也只是這個宇宙裡的一息偶然;這個世界中的某份共感。我最愛的妳走了,此後,永遠,我們就只能待在苟存著的我的幽暗內心裡。我相當珍視這幽暗,它現在還有餘韌去輕托、蜷擁著妳的心。但有一天,當我連想妳的能力都失去時,我應再也無能去擔心:一旦沒有人想妳了,妳「在」哪裡?

時光瀑洩,過往在空氣中無痕地飄蕩。

  十五年前,高一下課時弓著背趴在桌上睡覺的妳,偶爾抬頭,聳著八字眉,流露著張望眼神與慵懶神態;這些年,我則忙碌於欣賞妳驕傲的、開心的以及有時是生氣的馬尾。妳轉身邁步而去,踩著布鞋或高跟鞋,馬尾從束端到尾尖含韻而彈牙地上下躍動,上下躍動……我彷彿可以分辨它背後的妳的那張表情-是隱隱竊喜呢還是故作生氣?是毅然決然呢還是游移不定?後來,妳淹沒在人群裡,淹沒在生命的疑問裡。腦海裡陸續佈滿了各種黑色,彷彿我真能分辨得出。最真實的感覺開始不在水泥城市文明與可供陷落的物質享樂中,反而在我一點一滴日漸消逝而遲鈍的記憶與感受中。感受、畫面隱約都在,但我真的開始漸漸忘記妳的味道-從頸間,從髮間,從馬尾的尾尖飄送而來的妳的味道。他們說:「希望你早日走出來。」我總是百口莫辯。「走出來」的用語其實指涉了一種不好的事物,人應該逃脫、避免之,以繼續自己更好的人生。該如何解釋,我決定「不走出來」的創造性?何時,妳又變成一種我必須拋棄、跨越的「事物」了呢?未有類此經歷者,怎能理解在我的心中,有多麼希望皮膚仍不清醒地在呼吸著的昨日空氣能變成今日呢?我又怎能不善用人類僅存的精神性的力量對於消逝作出最後的抵抗呢?就算不是為了自己,也為了妳啊……

與我願相反,在時間的隧道中,我依舊掇拾著不可抵抗的復原。這些日子以來我所依恃的(鮮活記憶),實已漸漸離我遠去。我近乎神經質地寫下所有我腦中想到的有關於我們的瑣事,包括才剛作的夢、現在處於難過的哪一種階段以及「任何細節」。老實說,我寄希望於一項我所不擅長的事-文學。拜科技所賜,數位照片、聲音檔案雖已貢獻良多,但只有文學能完整地進入人的內心活動。假設自己能夠成為托爾斯泰,恐怕比起及時地得到神與另一個世界的答案要來得實際得多。我還記得我在所謂頭七的那天如何地等待,心中帶有害怕與渴望。

  我並不質疑所謂的宗教,但卻也沒能投入宗教。若非我的理性太強固,便是我還沒有崩潰到那個地步。或說,文字老老實實地拉了我一把。失去了最不願失去的,感覺好像密合的整體硬生生地被外力扯開,不規則與鋸齒狀的裂痕尚淌有無色血漬。我還是會有隻字片語提到「祂」。我說:「可以這樣做嗎?你可以這樣做嗎?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緊緊地密合在一起了?」我把神當作假設性的存在。在睡前,我會問問妳好不好,跟妳道聲晚安;在我最谷底的時候,我不可免俗地會祈禱。這似乎代表了我「相信」另一種存在,神創造並掌有之。我是庸俗的人啊,我的聲音會傳到哪裡我怎麼知道呢?我必得仰賴人以外的存在。但這似乎終究只是我所擅長的自言自語、潛心善感。我多想知道有沒有那一種世界、那一種存在,可以說明妳現在的狀況,可以保證妳並非單純地--化成了灰。信徒們總說會有回音的,只要誠心。我有時很羨慕他們那種單純的喜樂,可以那樣依賴於他們真心所相信的,希望放得好長好真。是不是我的心中太多叨叨絮絮,顯得我不夠虔誠?是不是我犯了理智的錯、固執的病?我沒有妳的消息,沒有任何可靠的答案,除了心中黑的、抖得不能再深的意識。除了夢。

        生命為何?我既沉浸於,也頗害怕於如此使勁地回憶、想像。心中意念自非真實世界;然真實世界並沒有比心中的感受來得真實。形色人等、華美高樓、興盛的科技業、年輕蓬勃的嘻笑聲在周遭繪聲繪影。但反而是在望著捷運車廂上陌生女孩雙腳所穿的黑色帆布鞋時,我看見了生命的感覺,看見了她躁動的心靈。女孩坐在鞋櫃旁,踏著這雙黑色帆布鞋,將鞋帶繫上,帶面一致地平整朝上,順著合身的褲型向上,洋溢著高漲的青春年少。不久前,她跟朋友逛街時看到這雙帆布鞋,開心地設想在什麼場合如何搭配穿著。可能,它們會陪她度過她的初戀,也會任她履跡全臺灣最美的海岸。這個女孩,還有一顆單純的心,一顆能想像、會思考、有情緒的心,過著「人」這種存有的生活。也許,她永遠也不會察覺,有一個男人正低著頭,看著她的鞋子,對人生感到困惑。不會知道她的鞋子帶給這個男人什麼樣的生命感覺。男人在嘆息,有一個相同美麗、青春的女孩從二○○八年八月二十日開始,可能,只能存在於仍然想著她的人的內心裡,而沒有人知道這種生命的存在意義在哪裡。沒有人知道想念的力量有多大,是不是大到我們真的可以一起躺在雪白的雲端如過往那般嬉戲?於是,當我看見了活生生的心靈在運作,感覺到了她的生命感,我不禁替妳羨慕啊!李梓毓。她們跟妳一樣自由、美麗、成長、會作夢。而且,如實存在。

        那晚(二○一○年三月五日),我又夢見了妳,我輕吻妳的下巴使妳極盡蒼白的臉漸漸恢復血色。從現實人生到記憶、意識,再到夢境,好似一種生命的漸層。五年兩個月又二十九天在一起的日子中,似有許多獨特經歷沉積在我心裡,不能想盡。珍貴而瑣碎的片段,往往驚鴻一瞥得見。妳還記得妳的狂喜嗎?當妳在處心積慮地佈局,成功地讓我吃下了那顆令我頗感驚悚的魚腥味軟糖之後。或者,雖然我並非真的能從妳的馬尾看出多少端倪,但我還真有辦法看穿妳的心事,知道妳現在的這幅笑容、嘴角揚起的角度、瞇著的眼看的是地上還是我,代表了什麼涵義。妳嚇一跳地說:「你怎麼知道!」我有些不好意思,妳讓我覺得我好像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又或,妳暗壓著得意看著我為妳而吃辣。大部分時候,我將這份善感與細心,用在製造驚喜與更貼近妳內心的努力上。我當真是以妳的幸福為幸福的,妳不在了,沒有人可以證明這點。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在乎。我一個人,停留在曾經的沾沾自喜中,似乎還可以感受到妳的雀躍。看見妳快樂,我覺得人生很有意義……

        馬尾仍在躍動,世界自顧自地運作著。其冷淡,好似我對他人災難最多的關注也許不過就是幾翻白眼、幾滴眼淚一般。不會有太多人為妳祈禱、祝福,不會持續太久。有關於妳的記憶終究會變成一個模糊的故事,由幾張腦海裡的畫面代表著。時間與尋常生活遲鈍著我,想念不是專業,也非維生之必須。如遇失能,誰又來替我想起我們?我不禁聯想哪一個地方的地震、海嘯,是否也埋藏了許多愛情與夢想。灰燼與泥濘裡,沒有眼淚與心願的痕跡。若不深入人的內心去了解,故事只會是一則故事,甚至是不具文采的新聞報導(成為茶餘飯後人們談天的題材):某海岸自用小客車內發生全家集體燒炭自殺的案件。我甚至沒能注意他們的名字,男女雙方面對了什麼困難而有此行徑。當然,我更不會知道他們在相遇的時候曾經有過怎樣的悸動,就像沒有人知道我們的一樣。

        死亡,大概就是一片落葉吧,殞落被當作飛翔。綠葉或枯葉,落於何方,碎於誰足,沒有誰說得準。也許從我那天在文學院的走廊上踩死一隻蝴蝶之後,我開始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更加地小心翼翼。如果消亡是必然的,那我又何必為蝴蝶哀悼,何必為那位已經出聲但來不及阻止我踏下那一步的女同學感到抱歉?我們好像替蝴蝶感覺到痛,或者我們只是單純地掛念一縷生命的消逝。牠,是不是也有愛?也歸屬於某隻蝶、某個家?每個人一生之中「親腳」處決一隻蝴蝶的機率有多大呢?我下課之後的每一步伐,對牠而言都代表了喪鐘的音頻,代表了命定論的叫囂。可以怪罪誰?如龍捲風肆虐,噩運與肇事的荊棘滿山遍野。我好抱歉,我無法保全妳。我們身處存在的韻律之中,是勢必要消亡的啊!但我不知道這是真的,我不知道。年輕的歲月只有成長與生機,我不能體會寂滅與終局之味道。機器維持著妳的時候,所有的人用盡關係聯絡最好的醫生。只有幾秒,握著妳的手,感受著妳的體溫,真與假、過去與現在、幸福與痛苦恍恍忽忽。那實在是最黑暗的時期,如果沒有過去的記憶、不斷的書寫、對未來尚寄予不同層次的希望、其他仍活著的人塑造的生氣所引起的些微火光,黑暗真的會將我吞噬。由內而外,由外而內。那黑,使我從林口長庚匆忙趕回家沖澡時也不敢閉上眼睛太久,不敢細想現正發生的一切事情。我怕自己會昏厥過去,因我不允許自己在那段關鍵時期發生意外而無法持續注視著妳,不接受自己無法繼續堅持那早已被冠上無望的希望。好冷、好黑的感受還活在意識的深淵裡,它們奠基於光明美好的存在,令人畏懼地,唰唰地把一切都捲走。

        時間的聲音突顯了生命喧嘩之後大片白色的空虛與寂靜。

        今天(二○一○年三月七日),我陪妳的媽媽到萬里金山一帶的靈骨塔看妳。依照民間的習俗,長輩不能持香對妳。我持著香告訴妳,我和媽媽來了。心中的唸唸有詞,總有幸福二字。宗教界的慣用語是「離苦得樂」、「得生善處」,而不是「妳要幸福喔!」-這是我的慣用語。不論他們如何說,用什麼套語,我們還是有默契的是嗎?我覺得那些話,都不是我想對妳說的。不論當初的我有沒有跟妳在一起,現在的妳有沒有跟我在一起,我都關心著妳是否幸福。哦!幸福。多麼俗濫的一個字眼。但也只有這輕輕的兩個字,能代表了我的感情與心願。「代表」一直是一件很弔詭的事,它把說不盡的事輕輕提起,既真又假。我今天的感覺是,原來我也會有這麼一天,把生死看得如此慣常。歷經一次又一次的激動、磨耗、疲累、淚眼、遙想、思索生命的疑問,似已沒有空間裝載更多。莊嚴的塔位隔間內,一位阿嬤回應她孫子的好奇心:「哦,那是收音機啊。」他們在一格又一格的塔位前駐足,無懼於謠傳-多看往者的相片幾眼(最好心中能說:「這麼漂亮,真可惜!」)其魂魄可能會跟隨著人回家。每格塔位中的擺設,「代表」了往者生前的某些嗜好與價值觀。有汽車模型、香水、收音機、打火機、佛珠、日本動漫彩繪人偶……哦,對了,還有妳的陳金鋒簽名球。

一個人的個性及其一生何其複雜,到了終點就只有幾個物件代表著他的嚮往。沒有人會責怪「代表」,反而倚靠著它獲得了某種意義。

        二百多封信代表了當兵時期我對妳的呵護與依賴。休假時,看見妳連我人就在妳身邊都忍不住先開信來看(妳仰頭問:「可以嗎?」)自顧自地微露笑意或不禁點頭,因為妳的被填滿,我心中亦感到極致的幸福;躍動的馬尾代表了青春年少的妳,因徹底信任而顯露出吱吱喳喳、天真爛漫的模樣。我被漫天話語重壓於肩,心中又感到(同一種)極致的幸福;數千張數位照片代表了我們五年多來所有的相處時光,二個年輕戀人單純而富足地相愛。我尚感到貪心的遺憾-為何科技沒能進展到留下幾許氣味?甚至回到過去;蜿蜒的河堤旁,遠方淡水河的方向我所曾見過最美的夕照似亦蜿蜒匍匐至我眼簾,代表了每每沐浴在美景之中總想起妳的濃郁惆悵;天上的雲,代表了我們的嬉戲空間,我願意繼續被妳惡整,逗妳笑;母親的哀慟,代表了相形之下我的苦楚有多麼微不足道,我的愛得先建立在一個美好家庭對妳的辛勤灌溉之上。代表了一種最深長無止、喑嗚哽咽的守候與遙望;一雙帆布鞋,代表了整個少女族群的幽微心思;一樁意外,代表了命運的具體特徵,生命本質的一個面向;一簇眼淚,代表了一封信;一落文字,則代表了曾經的存在……因為「代表」它可以像夢一樣既真又假,在時光中既過去又未來,可能的存在被暗示、撈取出來。悠悠心緒從黑暗的現實、幽暗的內心綿延流淌而出,像套在右手小指上輕柔地發著光的風箏線,連接著希望微顫高聳入雲。別說什麼是不可能的,什麼也都發生了。我希望,想妳的字字句句,仍可以像過去那樣跌入妳的內心。

妳一定也還記得半夜的那通電話。如果只能擇一,那一刻,可以代表我們的愛情。即將進入當兵最困苦的時期,我放心不下妳,想先安撫妳,給妳一些承諾與養分,好使彼此能一起渡過黑暗時期。在相互安慰交融的柔光裡,我們有共識讓妳提筆把當下發生的一切記載下來。紙條上的字跡感覺得出小心翼翼的珍惜:「梓毓臺北市 內湖家中 我躺在床上棉被矇住頭 為了寫這個爬下床坐在書桌前 不停傻笑流鼻涕 眼淚滾來滾去 媽2坐在客廳 說話小心翼翼 穿著一件走2步就會掉下來的運動褲 2004 2/24 1:03 電話中 站哨 桃園縣 草仔崎 飛指部第八連 面對大門左側 主哨2上 雙手插口袋 手機夾左耳 同時 左手玩2個1元銅板 並且風很大&2人很相愛……(承諾列點)」


如果沒有文字,此至為珍稀明亮的時刻至今會在哪兒呢?紙片嵌入餘生,空盪盪的空盪盪的飽滿的一切陳舊而燦爛的過去與未來的希望無望未知俱天旋地轉著。

8.《愛妳的顏色》張雅晴

第10屆發光體
哲學系/張雅晴

插畫/Daniel Hsieh

1
公元2999年,世界的顏色已被灰籠罩。
深的灰、淺的灰、鐵灰、銀灰⋯⋯各種不同污染源產生的廢氣呈現出甚至數百萬的灰階色彩,這些分子滲透進入直達細胞,一圈圈包圍住無論有生命或無生命體,觸目所及也只有灰,所謂的「紅」、「藍」、「黃」,只剩下實驗室內以不同波長的光源探測出的名詞分野,人的肉眼則無從辨別。


2
藍先生是一家出版社的員工,但他不僅僅是在校訂他人的文字稿件,他也寫自己的書,尚未出版也不知何時會出版的書。儘管如此,他始終規律地在每天半夜十二點入睡以前,花一個小時創作完兩張稿紙。
        黃小姐是一家出版社老闆的女兒,正巧藍先生是她父親的旗下員工;她時常在下午五點鐘去探她父親的班,在出版社走走看看,等六點鐘下班後同她父親一起回家。
某日,一個星期五的下午五點鐘,黃小姐又來到她父親的出版社,她穿著合身剪裁的洋裝,唇上淺淺的銀灰,點出她化著得體的淡妝;此時藍先生正坐在電腦前逐字校稿與排版,在為下一期即將發行的雜誌作最後的確認。黃小姐擦的C牌高級香水味,就在她不經意的走動之間淡淡地揮發到藍先生的座位附近,藍先生不自覺地停下手邊的工作,緩慢而小心翼翼開始嗅著這成熟中帶點雅緻的女人香,他有些著迷。黃小姐似乎也察覺到埋首工作的職員中有一人緩緩地抬起頭因而停止了邊盯著電腦螢幕邊敲著鍵盤,等到藍先生慢慢張開眼睛,正好與黃小姐四目相接的那一剎那,他的臉頰不禁泛出兩道較暗的灰色;他含蓄地對著黃小姐點了點頭表示禮貌的問候,黃小姐也回了他一抹很燦爛的微笑。
這是藍先生和黃小姐的第一次接觸。


3
事實上「顏色」在公元2999年也不是完全消失不可見的,在聯合國擁有各國聚集而來的精英科學家建造的一座極為耗費成本的機密實驗室裡頭,就有著一個完全無塵無菌的狹小房間裡的一架精密儀器,透過它,人類還是可以看的見某些物體的部分原始顏色。
只是能夠進入這座實驗室,並且使用這架精密儀器的人,當然不會是尋常百姓,而是那些有權有勢、有錢有地位的政治家、跨國企業總裁等人物,或是已經揚名立萬的藝術家、創作者;有權有錢的人以看過「顏色」更進一步突顯他們的身價不菲,藝術家、創作者則以看過「顏色」帶出更多超乎一般群眾水準的超現實作品。
「顏色」戰勝了權力、財富,儼然成為新世界的指標。

4
當藍先生再一次看到黃小姐,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在他們第一次四目交接的那一天以後,他每天都幹勁十足地把工作提前完成,以便在每天的下午五點鐘專心地瞧著出版社的大門,深怕錯過黃小姐的身影;但他不知道的是黃小姐到月球度假去了,這讓他苦等了足足一個月。
再一次見到黃小姐,藍先生喜出望外,他急急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黃小姐的面前,緊張的傻笑,卻沒有準備好要說些什麼;黃小姐看著眼前頭髮微亂的他,忍不住笑了。

藍先生和黃小姐就這樣談起戀愛了,他們時常在週末的午後一同來到市郊的編號第9310號人工湖邊,在9310號人工湖邊如果沒下雨的時候,他們就可以隱隱約約看見遠遠的地方有鐵灰色系編號第10454號的官山,以及粉灰色系編號第85109號的妤山;若是天空放晴時,搞不好還可以看見湖中不時閃動著水晶魚那耀眼的灰銀鱗片。這時藍先生會拿出他的速記機,錄下許多段落的隻字片語,然後唸給黃小姐聽。以往沒有她的時候,這些字句就好像散落一地的珍珠,顆顆精美,卻無法完整的呈現;現在不同了,天真爛漫的黃小姐總是發揮她的想像力,耐心地陪著藍先生編織一個又一個美好的顏色故事。他們幻想古老年代以前所形容的顏色的樣貌,不是詳細的去描述紅是如何的紅、藍是如何的藍、黃是如何的黃;而是模糊的側寫出對顏色的許多綺麗幻想,這一顆一顆的珍珠,緩慢地被他們串起,漸漸成形成漂亮的珍珠項鍊。
對藍先生來說,黃小姐就像是他的繆思女神,豐富了他的想像世界。
藍先生總是戴著一副斯文秀氣的無框眼鏡,當他低著頭對速記機錄音時,常會有一瞬間的鏡片反光,讓黃小姐看不清楚他的眼睛;當他再抬起頭,思索故事的下一步時,黃小姐就會看見他的眼睛微瞇,但卻閃出很不平凡的目光,他的靈感每一次都更加熟練的被運用、被表達,就像從小被關在動物園保育箱裡的野獸,被逐漸往外放到野生動物園的時候會有的探索,進一步的解放、奔騰。

藍先生跟黃小姐談戀愛的事情,很快就被黃小姐的父親,也就是出版社的黃老闆給知道了,黃老闆大發雷霆!在貧富差距不斷加大的數百年來,社會階級制度也從檯面下浮到檯面上,甚至歐洲、亞洲的部分國家已經正式將階級制度以法律明文訂出,主要是針對工作上的薪資待遇、生活環境跟學習環境以及交通工具的使用範圍限定;一來可以維護社會秩序,二來省除政府許多不必要的花費,比方說上流社會所使用的公用廁所就不會因為跟較不知講究衛生禮儀的貧窮人一同使用,而需要多餘的清潔工作群費力打掃,基本上清潔員工只需要一個人,記得定時更換衛生紙捲、垃圾桶清空跟一週一次的消毒殺菌即可。
雖然黃老闆並不是富可敵國的生意人,也不算是文字藝術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但在社會階級中好歹也比藍先生要來的高出一些。他是文化資產業界的小老闆,他可以搭乘乾淨又舒服的高空無軌磁浮車,儘管他的身分地位是不能讓他在車上有個歇腳的位子的;不過藍先生卻只是他的一個員工,非但不能合法擁有自己的房屋土地,也只能搭乘地下化的捷運,每天早上要與一群和他一樣身分的員工階級的人擠進車廂,趕著上班。更重要的是藍先生的身分證還是卡式的,無法使用晶片植入技術,更不能申辦並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信用號碼,除了政府發放的緊急情況救助貸款以外,藍先生也不得向任何機構辦理借貸款項。雖然法律並未在通婚上作任何的階級限定,但不成文的普遍價值觀仍舊是相當反對階級相差甚大的兩方通婚的。藍先生這樣的條件要如何讓黃老闆放心把自己的女兒交給藍先生?
黃老闆在下一個星期一的一早,就對著辦公室所有的人宣布交換藍先生,因為法律對工作機會的保障,除非員工自行辭職,否則非大型企業的老闆是無權解雇員工的,但是可以申請與其他家出版社交換員工,而這是員工本人所無法拒絕的;這次,黃老闆換了一位女員工來他的出版社,藍先生則被調至距離相當遙遠的一個城市出版社。
藍先生沒有懇求黃老闆停辦他的交換作業,因為他深知極為疼愛獨生女兒的黃老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心軟的;不過為了留在這個城市,他只好選擇辭職。


5
藍先生幾個月以來都領著微薄的失業救助金維持基本生活,他只專注於一件他自己的工作──寫作。
藍先生不停地寫不停地寫,在他的故事中,有三隻聖鳥:紅、藍、黃,身上絲毫不受環境污染的影響,永遠閃著耀眼的三原色,牠們十分的嬌小,和小拇指的第一節指節一般大小;故事中還有一對戀人,他們活在世界末日之前,正當世界逐漸被「虛無」一步步吞噬時,他們必須找到這三隻鳥,牠們會合的那一天,會合而為一綻放出前所未有的五光十色,把世界重新填滿色彩,只有色彩可以抵抗﹁虛無﹂的侵襲。但這三隻鳥分散在世界的未知角落,這對戀人必須跨越千山萬水跟無法計數的困難才能夠找齊三隻鳥;在找尋的過程中,他們可能要分離、可能要犧牲、可能要打敗自己內心的黑暗與絕望、可能要挑戰嫉妒跟懷疑又貪婪的人心,更可能要抵抗政府與社會的鉗制。藍先生邊寫著他的故事,邊遙想著黃小姐,黃小姐過去是他的繆思女神,現在也是,未來還會是,不管她是不是能再像過去一般,在9310的湖邊用好聽的聲音唸著他所創作的字句。
又過了數月以後,藍先生一夜之間更換了身分證明與國家分配住宅,並且登上眾多雜誌的封面,他的故事出版了第一集:這對戀人克服了黏膩的肉慾和時空距離的阻隔,找到了紅鳥。
藍先生想利用此一機會重尋黃老闆,再一次請求讓他與黃小姐見面;可惜他所未知的是,黃老闆的出版社因不久以前的一篇不實報導,遭某大型私人企業的老闆控告,他的出版社進而被那家大型私人企業接收,指派了新的老闆取而代之,黃老闆的下落也未有人知了。
藍先生只好繼續地寫,寫到他的頭髮長了,臉頰的鬍子漸漸明顯,他仍心無旁鶩的寫著那對戀人找尋藍色鳥的過程,這次他們要打敗的是金錢的誘惑跟社會體制的壓迫。藍先生每寫完一個篇章,就會到各家報章雜誌出版社刊登一次尋找黃小姐跟黃老闆的廣告,他甚至花去大半稿費刊登尋人啟事在天氣預報欄位,因為只有天氣預報是全國上下不分階級都可以收看的新聞。又一次藍先生寫了三天四夜,他沒有辦法止住自己對黃小姐的思念,如果他可以早點把故事寫完,如果他可以早在分離以前就成名,說不定就不會導致今日他們真的必須要散落在世界的不知哪個角落。故事中的戀人就是他跟黃小姐,藍先生把他們兩個的縮影盡情的寫入故事之中,只是這社會已經太灰暗,與黃小姐見面的日子離去也已很遠,未來更是遙遙無期,無論他如何的努力,字句的使用都好像越來越困難。藍先生常常哭著而無法入睡,他無法寫出用來形容黃小姐的美好的美好文字,他也無法完全呈現壓在他們兩個身上那般沉重壓力的沉重文字,怎麼樣的表達都好像不夠多不夠濃。
待到第二集的完稿、出版,已經是兩年以後了。


6
兩年以後的第二集出版,甚至造成比第一集更大的轟動,在這一集不僅是藍色鳥被找到了,藍先生更對時局、政治、經濟、環境保育提出了很多精闢的見解,用他內斂的文字表達的恰到好處,無論是上流社會或是下層階級人民的心聲,都好像可以透過這第二集一覽無遺、獲得抒發與安慰。
兩年後的藍先生也變了,他變得不那麼常流淚了,時間的歷練讓他成長,也讓他豐富的情感變得較為內斂、懂得拿捏與收藏;但他沒有一刻放棄找尋黃小姐跟黃老闆過。

十月八號的早晨報,宣布了世界聯盟政府的一份聲明:從一千多年前的 ,一直到之後數十種被發現進而又發現治療方法的黑死病以後,這個新世紀終於也誕生了一種新樣的黑死病──「虛無」。
「虛無」比病毒還小上非常的多,目前沒有辦法被人類的技術所觀察到,或者可以說人類根本不確定有沒有這樣一種生物,只知道染上此一疾病的人,會非常迅速地開始失去身上的器官,先從臟器跟內部構造開始,有人的膀胱一夜之間消失了,導致他立刻面臨無法儲存尿液的問題;有人的食道幾秒內就消失不見,無法再用食入的辦法攝取任何營養品;最可怕的是心臟或腦幹消失的人,會即刻面臨死亡,甚至來不及進入醫院急救維生。消失的器官就跟「虛無」一樣無法被追蹤或找到,奇怪的是它們真的虛無了,就連任何一個殘存的分子都不剩。傳染的途徑也還不知道,不過目前的病例都只在美洲出現,尤其又以北美居多,故各大洲聯盟代表決定以世界聯盟政府的身分公開表示隔絕其他各大洲與北美洲的接觸,交通將不再聯繫著北美洲,各電腦連線系統也與北美洲中斷,民眾也將接收不到任何來自北美洲的資訊。

藍先生寫的這第二集因著疫情的爆發竟然意外被視為預知書,因為書中的世界也出現了「虛無」,雖然書中並未詳細說明那是一種疾病或是狀態,但是此時此刻陷入恐慌的世界各地的人不由分說地將書中的「虛無」指為一種先知的預告。藍先生繼第一集出版後成為小有名氣的新銳作家以後,社會地位可以說是火速爬上一個極端的高峰,他被捧的像神明、像智者、像先知一般,科學家將他視為新一代科學啟蒙之父,迷信的大眾將他視為上帝的化身或是上帝的使者,甚至有民眾公開連署請他務必救贖這個世界。
藍先生極力的閃避這些群眾與媒體,這時他開始慶幸社會階級制度帶給他的某些方便,至少他可以在各種環境享受到極少人可以進入的至高等階級專用空間,只要他不對這世界聞問,而世界的制度也還沒徹底崩垮的一天,他就還可以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但他很快地就意識到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作:他不能停止找尋黃小姐!
於是他開始利用他的知名度私下動用關係尋找黃小姐跟黃老闆。


7
果然憑藉藍先生現在的身分地位要找到黃小姐跟黃老闆,比起兩年多以前的難如登天,現在可以說是易如反掌;他很快的就委託政府人口登記處的專員替他找到了黃小姐的資料。原來出版社被拿走以後,黃小姐跟黃老闆就跟國家就業登記處申請登記了新的工作,成為跨國際的業務員;當然生活水準自此一落千丈,非但向下階層更換了原先享有的公共環境設施使用權,因職務需求,也經常要在世界各地間往來奔波。
藍先生很快地就見到了黃老闆,他們都衰老得很厲害,藍先生已不再是當年的斯文書生樣,現在的他留著微長的頭髮和臉上不太修飾邊幅的鬍渣,就像是個典型的藝術家;黃老闆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壯年人,現在的他臉頰明顯消瘦許多,眼神也憔悴了。
藍先生:「黃老闆,這段日子,你過得還好嗎?」
黃老闆:「唉,我早就不是老闆了。這兩年變化很大,我一個老頭子帶著女兒,她從小跟著我過的都是還算不錯的好日子,忽然間要她去跟一般的業務員四處奔波的跑業務,這才是一直讓我很掛心又很慚愧的。」
藍先生:「那⋯⋯黃小姐過得還好嗎?能不能⋯⋯讓我見見她?」
藍先生的語調稍微提高了些,眼神也閃爍著光芒,又一次,他期待的重逢的日子就要來臨了嗎?不料這時,黃老闆眼眶泛著一層霧氣,哀傷的表情不止。
黃老闆:「上個禮拜,我女兒她出差去了南美洲,昨天她跟我說回來途中她想過境到北美替我買些健康食品回來,你也知道這幾年那邊的健康食品有了新技術,聽說做得不錯;哪知道這麼一過境,今天早上立刻發布消息外界切斷所有與北美的聯繫,我女兒她現在被迫滯留在那兒,音訊全無。」

又過了幾個月,據世界聯盟政府宣布,北美消失於﹁虛無﹂的有生命體已經快速成長到七成,人類的消失率更高達八成;黃小姐始終沒有消息,就算藍先生再怎麼試圖透過合法的、非法的途徑探聽她的下落,都始終沒有絲毫的消息傳出。他知道這樣空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決定繼續等待,並且繼續著手寫這未完成的第三集──最終回。
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流失,北美洲的封鎖始終沒有解除,不知道什麼時候「虛無」會開始入侵海洋、入侵其他土地?藍先生終日埋首苦寫著他的第三集,在這一集裡這對戀人要穿越死亡幽谷、正面挑戰虛無的緊追在後。當他終於寫完之後,將這部作品公諸於世,他肯定黃小姐一定看過第一集跟第二集,憑著戀人的直覺,但他卻沒有絲毫的把握是否有那麼一點可能將最後的這一部讓黃小姐看到?這是他為她寫的作品呀!
當這部作品完全的公開發表後,藍先生可以說是揚名立萬了,儼然成為當代文學巨擎,當初所沒有的錢財、地位,現在全在他的手中掌握。

西元3003年1月1日,世界聯盟政府宣布,證實北美地區已完全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8
藍先生終於叩關聯合國的機密實驗室,現在的他完全有足夠的份量可以付出大筆的金錢,進入那樣一個極為封閉的地方,使用世界首屈一指的精密機械──顏色還原機。
他向實驗室排定了某個星期五的午後5點,進入實驗室使用那部機器。他不是為了炫燿自己的身分地位,更不是純粹的財大氣粗或新鮮感使然;他想看見他戀人的顏色!顏色還原機的使用價格實在太高,他只能指定觀看某種特定物品的顏色,於是他決定他要看看他的戀人的黃色,他們沒有能夠跨越的黃色、代表她姓氏的黃色!那天晚上,他又花了不少錢買了一支極為昂貴、經過科技復原書寫功用的古董油性原子筆,在一張高級的皮紙上寫了個有力的「黃」,並且將這張寫好字的皮紙放入實驗室給他的真空透明鍊袋中。

他進入實驗室裡頭以後,通過了一層又一層的殺菌、消毒、濾淨,終於來到顏色還原機的面前,他緊張的捏緊口袋中的真空透明鍊袋,在他聽完儀器操作使用的解說之後,要求所有工作人員離開觀察室,他要獨自緬懷這一份愛情。就定觀看位置以後,他小心翼翼掏出了口袋中的真空透明鍊袋,雙手顫抖地拿出那張皮紙,將皮紙放入觀測位置;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緊緊盯著機器的觀看用螢幕。

倒數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藍先生緊緊盯著那個他寫在皮紙上大大的﹁黃﹂,在觀看位置上,他痛哭失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覺得他永遠記住了那個屬於他的戀人的顏色。

然而,藍先生卻不知,原來他用來寫那個﹁黃﹂字的,在數百年前卻是一支紅筆。

7. 《非天才及一些尋找》林佑軒

第10屆發光體
財金系/林佑軒

插畫/Daniel Hsieh

失蹤前你曾向我傾訴,你嚴重恐慌於創作。不知如何去寫,不知為何而寫。
那是一個隱晦低迷的黃昏,某種異樣的情愫正在生發。福利社的廉價咖啡在我們手中,我們在文學院的長廊裡。光線的黯淡勝過陰影,你覺察但不願言說。
關於創作。我們何不委身圖書館的沙發椅長談,不僅舒服並且為對談材料圍繞,涵蓋過去、現在或許未來?你說不,不了。你特意抗拒圖書館龐大的形軀及棲居其間的眾多天才,因為你過去堅持自己是,然而近來遭遇的一些感觸卻又鞭笞這樣的自命不凡,直到你俯首認錯。因為你畏懼睹見太多的文本流轉如光,而你追隨的能力卻何其諷刺地被閹割萎縮。
你似乎意識到興趣壓倒天分的事實,簡單說來就是你想,你無能。
天際線的陰影湧動,如天啟,如魅惑,如譏嘲。你更加笑不出來。
可是你又亟欲企及彼端的世界,就算只能短暫攀附,隨後指甲碎裂濺血,你鬆手掉落平凡。平凡於你而言恰恰相反,如此難忍。
咖啡的水位線徐徐下降。你有些詞窮,遂以一些典故、幾句雋語,累積成所有的驚懼。你曾感嘆你是一介征夫,終其所生行而未息,終其所生追不上搆不著遠颺於前路煙塵的寶馬雕車香滿路。你揮不去王爾德輕佻的才華,有恃無恐的嘴角:「壞詩都是誠摯的」,你頓覺羞辱。你忘不掉一針見血的葉慈:「如果浪費兩小時卻未曾綻放一句好詩,還不如去清洗廚房。」你說服自己這其實是葉慈的自我檢討,縱然話語如此懇實。

我回憶昔日的你。
從初入小學即成為注音符號拼音聽寫比賽冠軍開始,同儕間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指涉即非你莫屬。隨之是魚貫前來、迴還往復的作文冠軍、書法冠軍、字音字形冠軍。教室前記憶的某個殘存片段,是你向我大談特談字音字形賽制的高度困難,比如十分鐘寫兩百題不得塗改否則不予計分。國中國文考試你素來第一,幾乎成為班級常態的風景。畢業時導師叫你到辦公室鄭重地說,無論你要念些什麼,千萬不能離棄你的如椽大筆。
咖啡持續下跌,圖像越顯清晰。隨後高中三年你進入第一志願,雖然再不那麼顯眼,國文成績仍然無懈可擊。最後的一戰是指考,那年的題目〈回家〉,三十六分你奪三十二分,補習班說是中北部最高分,請你寫下範文:
「於是,我決定更加珍視回家,珍視那短暫卻美好的時光,用溫暖的懷抱,修補我破碎的翅膀,重拾我性靈的渴望,啜飲我思緒的迷醉。
當我回家,我總愛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將疲憊的靈魂盡付眼前熟悉的一切。」你的男校是格鬥場,所有的互動都和男性荷爾蒙有關。比成績、比外貌、比球技、比身高、比腿毛長度、比把妹實力,充斥心機與羞辱,同學的對話隱含生殖競爭的暗示。這樣的一個環境,他們再不服氣竟只能承認你於文學領域的威猛,並以長短不一的髒話描述。校內的文學獎你不屑一顧,你認定那是風花雪月。
你的意氣飛揚與自以為是。
我提醒你你猶存跋扈的記錄。因此你只是暫時沉潛靜待下次的浪,藉以衝上浪頂而奔馳在美麗的光裡。你笑了,嘴唇揚起的角度沾染咖啡的苦滴。
你說你大學後隻身前來陰雨連綿的北部。這裡只適合香菇居住,雨和霧的定義如此尷尬,校園化身遠為兇殘的肉搏戰,大家各施神通見血封喉,連杜鵑也戰爭陽光的多寡。你恍然大悟,發現天空太寬,自己太渺小。你屢屢於昔日壟斷的領域被擊潰,步伐益加艱困,自信隨時崩毀。
什麼能名之創作,什麼僅能名之堆砌,你現在才知道。
你飲盡最後一口咖啡。仍是廉價的苦,多了沉積糖粒尖銳的甜,甜得諷刺。
忽然你彎彎曲曲地哭了一聲,叫道:你看,直到咖啡喝光了,我連它的品類都叫不出。曼特寧?藍山?拿鐵?我的創作會不會像這杯咖啡一般廉價、差堪飲用,隨後被遺忘,再沒人提起我的姓名?
你開始揉搓紙杯,還原,揉搓,再還原。紙杯的皺褶蔓生,褶裡殘餘褐色液體。你訴說你為了成就野心的嘗試和付出,又及一些層層疊疊的夢和隱喻。
你說你曾以某種罪惡的姿態潛入圖書館,狂暴地閱讀作家們的作品,古典現代東方西方你沒個放過。閱畢,你挑選一頁最精彩的撕下帶走。然後你食用它們。依據風格典型的不同而有不同食用方法,傷春悲秋鬼地民歌散文駢文韻文祭文新詩悲劇喜劇鄉土傷痕武俠黑幕後現代意識流。孟浩然輕快新鮮,你把書頁夾入田園三明治,文字與萵苣一同進食。黃春明那一頁,你在吃巷口肉圓乾麵時偷偷撕碎了灑進紅白醬裡。楚辭是濃香,琦君是淡香,你分別配上玫瑰和桂花油炸,油墨增添花瓣的深度。你說張曉風、簡媜、徐志摩太過豐滿濃密,所以你只配著水服用,五公分見方配一口喝。布魯斯特讀來昏昏欲睡,你勉強於就寢前咬上一角,等待夢裡的連環圖片。你堅持認為,藉由這種近乎神祕主義的儀式,你毫無遺漏地攝取吸收被食者不世出的天才橫溢。
你仍絮絮叨叨。但聽到這,我總有些驚懼。課堂上教授的嘆息適時閃現,她感傷所有的天才除了作品外都是渣滓,但又有幾人如此天縱英明,能夠同時擁有作品和渣滓?天才是命定,普通人一輩子努力創作,臨到五、六十歲才醒悟自己永遠要為那些命運之子踩在腳下,好一點的將在教科書裡留下一行附註抑或注解。你冷峻地說,不能因此放棄了。你說如果你是天才,放棄了怎麼辦?
但如果你不是呢?
你說食用駱以軍的那個夜晚,你焚燒書頁,揚起一團迷離、恍惚、華麗、淫猥與悲傷。你缺氧似的將煙霧吸入擴張的鼻翼,像犯了毒癮一般。嗣後你將紙灰倒入酒精之中翻攪旋轉,一飲而盡。夜裡你如預期地做夢,那是比白日更為嚴厲凶險的夢。夢裡的你置身故宮展覽室,隔著玻璃是〈前赤壁賦〉。你溫柔地以指腹撫觸玻璃表面,玻璃融化。你拿取〈前赤壁賦〉,精讀一遍,然後一字一字撕下,將東坡的墨跡送入口中。保全員持槍射擊卻被東坡阻止。他大笑:讓他吃吧,吃掉一整個庫房,他也不可能成為我!
紙杯的圖案油墨被搓揉得模糊難辨。你說那個夜晚,你哭著驚著嚇醒過來。

※ ※ ※
失蹤半年後你自我的懷想及驚詫中現身。你遞給我咖啡,仍是福利社廉價的那種。我們重返文學院的長廊,緬懷當日黑色的交談。
你說你前往不列顛之南的某個小鎮。關於小鎮名字,你僅知曉近乎中文的「恩典」與「雪」。
你說,你去乃為了求索一點才氣,企圖藉由陌異化環境的刺激尋回原本手握的彩筆。畢竟,你說,偉大的創作往往降生自離鄉以及歸返的撕扯,比如那位被你於夢裡吞噬的東坡。但你說起初你很痛苦。你探究才氣與文明、文明與差異、差異與創作的關係,卻無意間察覺在你的文明裡你欠缺高度,你的文明高度可能同樣遜於別人的文明。這種表達看似複雜實則傳遞簡單的意念:你和你的文明恐怕先天上已有殘缺。
  小鎮開滿鈴蘭的上坡路,街頭藝術家的譜紙散落一地,你幫忙撿起。他講述一個他鍾愛的故事作為感謝。「從前有位十九歲的女傭迷醉於鋼琴的樂音,她變賣所有財產,不辭辛勞抵達維也納某音樂學院拜師,期盼成為名鋼琴家。又一個十九年過去,老師說,沒有天份的人吶,快快回去吧。她看著因洗碗而粗糙的手,悲傷遂難以言說。」藝術家說這就是他們的精神,殘酷而強大。他說即使是街頭藝術家亦膜拜稟賦,不論是奏三絃琴的,抑是全身塗抹白漆靜止不動頭戴桂冠化身雕像的皆服膺若此。你臨走,藝術家驕傲地補充,他覺得他很幸運。大教堂的尖拱、飛扶壁和彩繪玻璃令你仰望良久,希臘公共澡堂的柱旁繆思女神尊嚴地挺胸。你細看她的髮、眼、鎖骨、胸脯,體會所謂﹁這張臉,讓三千條戰船下水﹂的真義。才華的豐沛近於咒詛,你的心湧升折服與絕望。你說,如果還有來生,能否有機會達到如此高度?你感受到亙古、強大、俊美、不朽、無敗、征服,當你面對他們。當你臨鏡,你看到的就是渺小、衰弱、平庸、幻滅與永恆的挫折。
  我想起某位教授的課堂總是洋溢激進的論調。他主張我們應背棄佛道釋儒,擁抱科學與威勢。東方文明的舒緩閒適讓自身服下慢性自殺的藥劑,心力被宗教挾持,身力如行屍走肉。唯有仿傚日耳曼式理性下的野蠻底蘊,民族才能被救贖。醒轉後我才發覺,聆聽這樣的講演如同自底層起始的崩壞,初時振奮但後患無窮。
  聽聞你的述說,我心底也隱約有所不安,彷彿教授的預言即將應驗。誠然,誠然我只能安慰你。
情況益發嚴重,恐慌於你歸鄉前夕達於頂峰。你說那晚你幾近瘋狂,只想留下一些東西在異地表達自我的忿懣。
那麼,你選擇做了什麼?
  你說你住的那間便宜旅館品質低劣,奇妙的是浴室擁有優美華貴的白石磁磚以及維多利亞風格的裝飾。那個夜晚你沖澡時盯著磁磚胡思亂想。磁磚,白色,四吋見方,好像宣紙九宮格。你想起小時候練習書法的光景,想起蠶頭雁尾懸腕提腕吳竹墨汁等等術語。
當時你靈光閃現,你說。
你仍一絲不掛。拿出背包中的筆墨紙硯,那原本是你打算與當地人交流才匆匆放入的。走進浴室,你將水花轉至最強,沖刷磁磚旁的半面石壁。你蘸墨提筆,懸想幼時書法老師的種種教誨,屏氣凝神,然後你開始書寫。
書寫?我驚呼。
是的,書寫。你說初時你運筆緩慢、字跡拙劣,想來是太久沒碰。不久氣順了、心靜了,熱溽間或冰涼的蒸氣裡,你以整面白石磁磚為宣紙綢帛,點豎撇捺隨心揮灑。濃黑淺黑的墨跡隨水珠下落,筆劃間轉折拖迤的趣味,幽遠而何其詭異的景致。情緒漸達高潮,你書寫〈蘭亭集序〉:「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蓮蓬頭的沖刷嘩啦啦響徹耳際。
初時你僅想洩忿,報復這個國度,沒有讓你求索到任何才氣還讓你絕望如斯。你企圖留下一灘爛黑難以清理的髒水,揮毫只是好玩有趣。隨著牆面漸漸填滿,你領悟這樣行為更深層的暗示。維多利亞風格的浴室,你以筆墨書寫破壞,誠象徵某種對這個國度的挑戰,對文明的侵入性穿刺,對天賦至上論的抗拒攻伐。
但最後你驚覺彼種書寫恰巧證明你的存在。你在異鄉書寫古舊的感懷,這些感懷原本即自作者的異鄉生發。你說,你原本的傷痛、困惑及自卑頓時痊癒,因為你恍然,你和圖書館架上的眾多作者其實合而為一,你們欣悅相同的欣悅,感嘆相同的感嘆。你們都是天才也都不是,你們擁抱相同的終始。
那時簡直狂喜得快發瘋了,你說。
你說返鄉的那一天你益發明白,遂以更為溫潤的方式歌唱你的知曉。你復前往希臘公共澡堂的繆思跟前,自脖頸取下自小佩掛的林默娘平安符,嵌進繆思脖頸後的小窟窿。我詫異地問,為什麼?你說那將做為你創作繁盛的肌理。其一,符留異地,時時為你汲取異文明的古舊底蘊。其二,林默娘或許鎮住繆思,反證你與你的文明並非居於劣勢。其三,符在你在,符留異地代表你永遠居於異鄉,當你於時空長河沐浴,白磁磚前你將懷想眾多天才是你的先行者,領你一同前進。總之這讓你站穩了腳跟,如嬰兒的臍帶黏附與母體子宮中的黃金汁液,彌補先天的不足,長養你勃發的撇捺。

陰影自長廊無聲退去,紙杯不再皺褶扭曲。你說返鄉後你復夢見東坡。這次並非令你沮喪的狂言訕笑,而是溫潤的招呼與鼓勵。關於創作,天才與否再也無需討論,亦無所謂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