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4日 星期一

8.《愛妳的顏色》張雅晴

10屆發光體
哲學系/張雅晴

插畫/Daniel Hsieh

公元2999年,世界的顏色已被灰籠罩。
深的灰、淺的灰、鐵灰、銀灰⋯⋯各種不同污染源產生的廢氣呈現出甚至數百萬的灰階色彩,這些分子滲透進入直達細胞,一圈圈包圍住無論有生命或無生命體,觸目所及也只有灰,所謂的「紅,只剩下實驗室內以不同波長的光源探測出的名詞分野,人的肉眼則無從辨別。


藍先生是一家出版社的員工,但他不僅僅是在校訂他人的文字稿件,他也寫自己的書,尚未出版也不知何時會出版的書。儘管如此,他始終規律地在每天半夜十二點入睡以前,花一個小時創作完兩張稿紙。
        黃小姐是一家出版社老闆的女兒,正巧藍先生是她父親的旗下員工;她時常在下午五點鐘去探她父親的班,在出版社走走看看,等六點鐘下班後同她父親一起回家。
某日,一個星期五的下午五點鐘,黃小姐又來到她父親的出版社,她穿著合身剪裁的洋裝,唇上淺淺的銀灰,點出她化著得體的淡妝;此時藍先生正坐在電腦前逐字校稿與排版,在為下一期即將發行的雜誌作最後的確認。黃小姐擦的C牌高級香水味,就在她不經意的走動之間淡淡地揮發到藍先生的座位附近,藍先生不自覺地停下手邊的工作,緩慢而小心翼翼開始嗅著這成熟中帶點雅緻的女人香,他有些著迷。黃小姐似乎也察覺到埋首工作的職員中有一人緩緩地抬起頭因而停止了邊盯著電腦螢幕邊敲著鍵盤,等到藍先生慢慢張開眼睛,正好與黃小姐四目相接的那一剎那,他的臉頰不禁泛出兩道較暗的灰色;他含蓄地對著黃小姐點了點頭表示禮貌的問候,黃小姐也回了他一抹很燦爛的微笑。
這是藍先生和黃小姐的第一次接觸。


事實上顏色在公元2999年也不是完全消失不可見的,在聯合國擁有各國聚集而來的精英科學家建造的一座極為耗費成本的機密實驗室裡頭,就有著一個完全無塵無菌的狹小房間裡的一架精密儀器,透過它,人類還是可以看的見某些物體的部分原始顏色。
只是能夠進入這座實驗室,並且使用這架精密儀器的人,當然不會是尋常百姓,而是那些有權有勢、有錢有地位的政治家、跨國企業總裁等人物,或是已經揚名立萬的藝術家、創作者;有權有錢的人以看過顏色更進一步突顯他們的身價不菲,藝術家、創作者則以看過顏色帶出更多超乎一般群眾水準的超現實作品。
顏色戰勝了權力、財富,儼然成為新世界的指標。

當藍先生再一次看到黃小姐,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在他們第一次四目交接的那一天以後,他每天都幹勁十足地把工作提前完成,以便在每天的下午五點鐘專心地瞧著出版社的大門,深怕錯過黃小姐的身影;但他不知道的是黃小姐到月球度假去了,這讓他苦等了足足一個月。
再一次見到黃小姐,藍先生喜出望外,他急急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黃小姐的面前,緊張的傻笑,卻沒有準備好要說些什麼;黃小姐看著眼前頭髮微亂的他,忍不住笑了。

藍先生和黃小姐就這樣談起戀愛了,他們時常在週末的午後一同來到市郊的編號第9310號人工湖邊,在9310號人工湖邊如果沒下雨的時候,他們就可以隱隱約約看見遠遠的地方有鐵灰色系編號第10454號的官山,以及粉灰色系編號第85109號的妤山;若是天空放晴時,搞不好還可以看見湖中不時閃動著水晶魚那耀眼的灰銀鱗片。這時藍先生會拿出他的速記機,錄下許多段落的隻字片語,然後唸給黃小姐聽。以往沒有她的時候,這些字句就好像散落一地的珍珠,顆顆精美,卻無法完整的呈現;現在不同了,天真爛漫的黃小姐總是發揮她的想像力,耐心地陪著藍先生編織一個又一個美好的顏色故事。他們幻想古老年代以前所形容的顏色的樣貌,不是詳細的去描述紅是如何的紅、藍是如何的藍、黃是如何的黃;而是模糊的側寫出對顏色的許多綺麗幻想,這一顆一顆的珍珠,緩慢地被他們串起,漸漸成形成漂亮的珍珠項鍊。
對藍先生來說,黃小姐就像是他的繆思女神,豐富了他的想像世界。
藍先生總是戴著一副斯文秀氣的無框眼鏡,當他低著頭對速記機錄音時,常會有一瞬間的鏡片反光,讓黃小姐看不清楚他的眼睛;當他再抬起頭,思索故事的下一步時,黃小姐就會看見他的眼睛微瞇,但卻閃出很不平凡的目光,他的靈感每一次都更加熟練的被運用、被表達,就像從小被關在動物園保育箱裡的野獸,被逐漸往外放到野生動物園的時候會有的探索,進一步的解放、奔騰。

藍先生跟黃小姐談戀愛的事情,很快就被黃小姐的父親,也就是出版社的黃老闆給知道了,黃老闆大發雷霆!在貧富差距不斷加大的數百年來,社會階級制度也從檯面下浮到檯面上,甚至歐洲、亞洲的部分國家已經正式將階級制度以法律明文訂出,主要是針對工作上的薪資待遇、生活環境跟學習環境以及交通工具的使用範圍限定;一來可以維護社會秩序,二來省除政府許多不必要的花費,比方說上流社會所使用的公用廁所就不會因為跟較不知講究衛生禮儀的貧窮人一同使用,而需要多餘的清潔工作群費力打掃,基本上清潔員工只需要一個人,記得定時更換衛生紙捲、垃圾桶清空跟一週一次的消毒殺菌即可。
雖然黃老闆並不是富可敵國的生意人,也不算是文字藝術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但在社會階級中好歹也比藍先生要來的高出一些。他是文化資產業界的小老闆,他可以搭乘乾淨又舒服的高空無軌磁浮車,儘管他的身分地位是不能讓他在車上有個歇腳的位子的;不過藍先生卻只是他的一個員工,非但不能合法擁有自己的房屋土地,也只能搭乘地下化的捷運,每天早上要與一群和他一樣身分的員工階級的人擠進車廂,趕著上班。更重要的是藍先生的身分證還是卡式的,無法使用晶片植入技術,更不能申辦並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信用號碼,除了政府發放的緊急情況救助貸款以外,藍先生也不得向任何機構辦理借貸款項。雖然法律並未在通婚上作任何的階級限定,但不成文的普遍價值觀仍舊是相當反對階級相差甚大的兩方通婚的。藍先生這樣的條件要如何讓黃老闆放心把自己的女兒交給藍先生?
黃老闆在下一個星期一的一早,就對著辦公室所有的人宣布交換藍先生,因為法律對工作機會的保障,除非員工自行辭職,否則非大型企業的老闆是無權解雇員工的,但是可以申請與其他家出版社交換員工,而這是員工本人所無法拒絕的;這次,黃老闆換了一位女員工來他的出版社,藍先生則被調至距離相當遙遠的一個城市出版社。
藍先生沒有懇求黃老闆停辦他的交換作業,因為他深知極為疼愛獨生女兒的黃老闆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心軟的;不過為了留在這個城市,他只好選擇辭職。


藍先生幾個月以來都領著微薄的失業救助金維持基本生活,他只專注於一件他自己的工作──寫作。
藍先生不停地寫不停地寫,在他的故事中,有三隻聖鳥:紅、藍、黃,身上絲毫不受環境污染的影響,永遠閃著耀眼的三原色,牠們十分的嬌小,和小拇指的第一節指節一般大小;故事中還有一對戀人,他們活在世界末日之前,正當世界逐漸被虛無一步步吞噬時,他們必須找到這三隻鳥,牠們會合的那一天,會合而為一綻放出前所未有的五光十色,把世界重新填滿色彩,只有色彩可以抵抗﹁虛無﹂的侵襲。但這三隻鳥分散在世界的未知角落,這對戀人必須跨越千山萬水跟無法計數的困難才能夠找齊三隻鳥;在找尋的過程中,他們可能要分離、可能要犧牲、可能要打敗自己內心的黑暗與絕望、可能要挑戰嫉妒跟懷疑又貪婪的人心,更可能要抵抗政府與社會的鉗制。藍先生邊寫著他的故事,邊遙想著黃小姐,黃小姐過去是他的繆思女神,現在也是,未來還會是,不管她是不是能再像過去一般,在9310的湖邊用好聽的聲音唸著他所創作的字句。
又過了數月以後,藍先生一夜之間更換了身分證明與國家分配住宅,並且登上眾多雜誌的封面,他的故事出版了第一集:這對戀人克服了黏膩的肉慾和時空距離的阻隔,找到了紅鳥。
藍先生想利用此一機會重尋黃老闆,再一次請求讓他與黃小姐見面;可惜他所未知的是,黃老闆的出版社因不久以前的一篇不實報導,遭某大型私人企業的老闆控告,他的出版社進而被那家大型私人企業接收,指派了新的老闆取而代之,黃老闆的下落也未有人知了。
藍先生只好繼續地寫,寫到他的頭髮長了,臉頰的鬍子漸漸明顯,他仍心無旁鶩的寫著那對戀人找尋藍色鳥的過程,這次他們要打敗的是金錢的誘惑跟社會體制的壓迫。藍先生每寫完一個篇章,就會到各家報章雜誌出版社刊登一次尋找黃小姐跟黃老闆的廣告,他甚至花去大半稿費刊登尋人啟事在天氣預報欄位,因為只有天氣預報是全國上下不分階級都可以收看的新聞。又一次藍先生寫了三天四夜,他沒有辦法止住自己對黃小姐的思念,如果他可以早點把故事寫完,如果他可以早在分離以前就成名,說不定就不會導致今日他們真的必須要散落在世界的不知哪個角落。故事中的戀人就是他跟黃小姐,藍先生把他們兩個的縮影盡情的寫入故事之中,只是這社會已經太灰暗,與黃小姐見面的日子離去也已很遠,未來更是遙遙無期,無論他如何的努力,字句的使用都好像越來越困難。藍先生常常哭著而無法入睡,他無法寫出用來形容黃小姐的美好的美好文字,他也無法完全呈現壓在他們兩個身上那般沉重壓力的沉重文字,怎麼樣的表達都好像不夠多不夠濃。
待到第二集的完稿、出版,已經是兩年以後了。


兩年以後的第二集出版,甚至造成比第一集更大的轟動,在這一集不僅是藍色鳥被找到了,藍先生更對時局、政治、經濟、環境保育提出了很多精闢的見解,用他內斂的文字表達的恰到好處,無論是上流社會或是下層階級人民的心聲,都好像可以透過這第二集一覽無遺、獲得抒發與安慰。
兩年後的藍先生也變了,他變得不那麼常流淚了,時間的歷練讓他成長,也讓他豐富的情感變得較為內斂、懂得拿捏與收藏;但他沒有一刻放棄找尋黃小姐跟黃老闆過。

號的早晨報,宣布了世界聯盟政府的一份聲明:從一千多年前的 ,一直到之後數十種被發現進而又發現治療方法的黑死病以後,這個新世紀終於也誕生了一種新樣的黑死病──虛無
虛無比病毒還小上非常的多,目前沒有辦法被人類的技術所觀察到,或者可以說人類根本不確定有沒有這樣一種生物,只知道染上此一疾病的人,會非常迅速地開始失去身上的器官,先從臟器跟內部構造開始,有人的膀胱一夜之間消失了,導致他立刻面臨無法儲存尿液的問題;有人的食道幾秒內就消失不見,無法再用食入的辦法攝取任何營養品;最可怕的是心臟或腦幹消失的人,會即刻面臨死亡,甚至來不及進入醫院急救維生。消失的器官就跟虛無一樣無法被追蹤或找到,奇怪的是它們真的虛無了,就連任何一個殘存的分子都不剩。傳染的途徑也還不知道,不過目前的病例都只在美洲出現,尤其又以北美居多,故各大洲聯盟代表決定以世界聯盟政府的身分公開表示隔絕其他各大洲與北美洲的接觸,交通將不再聯繫著北美洲,各電腦連線系統也與北美洲中斷,民眾也將接收不到任何來自北美洲的資訊。

藍先生寫的這第二集因著疫情的爆發竟然意外被視為預知書,因為書中的世界也出現了虛無,雖然書中並未詳細說明那是一種疾病或是狀態,但是此時此刻陷入恐慌的世界各地的人不由分說地將書中的虛無指為一種先知的預告。藍先生繼第一集出版後成為小有名氣的新銳作家以後,社會地位可以說是火速爬上一個極端的高峰,他被捧的像神明、像智者、像先知一般,科學家將他視為新一代科學啟蒙之父,迷信的大眾將他視為上帝的化身或是上帝的使者,甚至有民眾公開連署請他務必救贖這個世界。
藍先生極力的閃避這些群眾與媒體,這時他開始慶幸社會階級制度帶給他的某些方便,至少他可以在各種環境享受到極少人可以進入的至高等階級專用空間,只要他不對這世界聞問,而世界的制度也還沒徹底崩垮的一天,他就還可以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但他很快地就意識到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作:他不能停止找尋黃小姐!
於是他開始利用他的知名度私下動用關係尋找黃小姐跟黃老闆。


果然憑藉藍先生現在的身分地位要找到黃小姐跟黃老闆,比起兩年多以前的難如登天,現在可以說是易如反掌;他很快的就委託政府人口登記處的專員替他找到了黃小姐的資料。原來出版社被拿走以後,黃小姐跟黃老闆就跟國家就業登記處申請登記了新的工作,成為跨國際的業務員;當然生活水準自此一落千丈,非但向下階層更換了原先享有的公共環境設施使用權,因職務需求,也經常要在世界各地間往來奔波。
藍先生很快地就見到了黃老闆,他們都衰老得很厲害,藍先生已不再是當年的斯文書生樣,現在的他留著微長的頭髮和臉上不太修飾邊幅的鬍渣,就像是個典型的藝術家;黃老闆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壯年人,現在的他臉頰明顯消瘦許多,眼神也憔悴了。
藍先生:黃老闆,這段日子,你過得還好嗎?
黃老闆:唉,我早就不是老闆了。這兩年變化很大,我一個老頭子帶著女兒,她從小跟著我過的都是還算不錯的好日子,忽然間要她去跟一般的業務員四處奔波的跑業務,這才是一直讓我很掛心又很慚愧的。
藍先生:⋯⋯黃小姐過得還好嗎?能不能⋯⋯讓我見見她?
藍先生的語調稍微提高了些,眼神也閃爍著光芒,又一次,他期待的重逢的日子就要來臨了嗎?不料這時,黃老闆眼眶泛著一層霧氣,哀傷的表情不止。
黃老闆:上個禮拜,我女兒她出差去了南美洲,昨天她跟我說回來途中她想過境到北美替我買些健康食品回來,你也知道這幾年那邊的健康食品有了新技術,聽說做得不錯;哪知道這麼一過境,今天早上立刻發布消息外界切斷所有與北美的聯繫,我女兒她現在被迫滯留在那兒,音訊全無。

又過了幾個月,據世界聯盟政府宣布,北美消失於﹁虛無﹂的有生命體已經快速成長到七成,人類的消失率更高達八成;黃小姐始終沒有消息,就算藍先生再怎麼試圖透過合法的、非法的途徑探聽她的下落,都始終沒有絲毫的消息傳出。他知道這樣空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決定繼續等待,並且繼續著手寫這未完成的第三集──最終回。
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流失,北美洲的封鎖始終沒有解除,不知道什麼時候虛無會開始入侵海洋、入侵其他土地?藍先生終日埋首苦寫著他的第三集,在這一集裡這對戀人要穿越死亡幽谷、正面挑戰虛無的緊追在後。當他終於寫完之後,將這部作品公諸於世,他肯定黃小姐一定看過第一集跟第二集,憑著戀人的直覺,但他卻沒有絲毫的把握是否有那麼一點可能將最後的這一部讓黃小姐看到?這是他為她寫的作品呀!
當這部作品完全的公開發表後,藍先生可以說是揚名立萬了,儼然成為當代文學巨擎,當初所沒有的錢財、地位,現在全在他的手中掌握。

西元300311日,世界聯盟政府宣布,證實北美地區已完全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藍先生終於叩關聯合國的機密實驗室,現在的他完全有足夠的份量可以付出大筆的金錢,進入那樣一個極為封閉的地方,使用世界首屈一指的精密機械──顏色還原機。
他向實驗室排定了某個星期五的午後5點,進入實驗室使用那部機器。他不是為了炫燿自己的身分地位,更不是純粹的財大氣粗或新鮮感使然;他想看見他戀人的顏色!顏色還原機的使用價格實在太高,他只能指定觀看某種特定物品的顏色,於是他決定他要看看他的戀人的黃色,他們沒有能夠跨越的黃色、代表她姓氏的黃色!那天晚上,他又花了不少錢買了一支極為昂貴、經過科技復原書寫功用的古董油性原子筆,在一張高級的皮紙上寫了個有力的,並且將這張寫好字的皮紙放入實驗室給他的真空透明鍊袋中。

他進入實驗室裡頭以後,通過了一層又一層的殺菌、消毒、濾淨,終於來到顏色還原機的面前,他緊張的捏緊口袋中的真空透明鍊袋,在他聽完儀器操作使用的解說之後,要求所有工作人員離開觀察室,他要獨自緬懷這一份愛情。就定觀看位置以後,他小心翼翼掏出了口袋中的真空透明鍊袋,雙手顫抖地拿出那張皮紙,將皮紙放入觀測位置;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緊緊盯著機器的觀看用螢幕。

倒數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藍先生緊緊盯著那個他寫在皮紙上大大的﹁黃﹂,在觀看位置上,他痛哭失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覺得他永遠記住了那個屬於他的戀人的顏色。

然而,藍先生卻不知,原來他用來寫那個﹁黃﹂字的,在數百年前卻是一支紅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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