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5日 星期二

11.《花音》張茵惠

第七屆 青春交響曲
新聞所/張茵惠

插畫/Daniel Hsieh


   後來當我再去的時候,小房間已經搬空了。只遺留下白日破碎割人的光線,和廉價花瓶裡那束紙摺的花朵。充任管理員的歐巴桑拿來一個信箋給我,我站在空洞的玄關,開始讀她最後的音息。

   多雨的春夜,濕冷的杜鵑,淹沒我在雨霽後疏落的肉桂氣味中。七年未見,晤面時她瘦得驚人。或許是跟之前最後獲悉的消息是她懷孕了,於是自己心中譜出她豐穠繁盛如三月柚花的模樣有關。再次見面時,她的雙頰像被誰吮去了一樣的凹陷,墝薄的肩線,裹著一條灰色毛料披肩。那個在市中心租賃的小房間就像她的殼,她是蝸牛,努力把自己藏得更深。這房間,樓下街道騰起車聲,樓上會降下沖洗馬桶的音律。晚上熄燈就寢的時候,道路上車子的光影走在公寓房間的牆壁上,紅色,黃色,白色,繞一圈,又消失。

   她沒了孩子,我是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是她也沒了聲音。

   允冬暫時搬離開家的消息是妹妹允夏告訴我的。因為某種巧合的緣故,我一直保持著與後者的聯絡。後來想起來,倒也未必真是巧合。允夏、允冬雖然是姊妹,卻是生得很不相像的。她們兩人,一個是夏天出生,一個是冬天出生,名字也是這麼來的。允夏到了哪個年紀就有哪個年紀的樣子,剛認識的時候是大學,我們同屆,那時她看起來就發得恰如其分地艷麗鬆散──彷彿再隔一夜就要凋謝似的那麼肆大。比起來,輩分上是我們學姐的允冬看起來卻小得多,她的五官清淡緊湊,看起來又像少女又像少婦,但總不是她的年紀。

   七年重逢後的允冬,因為瘦的緣故,變得倒像青春期前的少女。我打了通電話說要拜訪她,但沒被接著,只在答錄機裡留下口信。我如期去了,她見我來也不吃驚。幫我倒了水,就回到她原本窩著的沙發床躺椅上。那旁邊有個小茶几,擱了一個木頭小黑板,她用裹著白鐵殼子的粉筆在上頭寫字:
   「很久不見了,我思念你。但是現在的我無法說話,只能這樣跟你交談。
   我把她的黑板跟粉筆接過來,對於這個舉動她似乎吃了一驚,我在黑板上寫下:
   「沒關係,我就這麼跟你聊。
   她卻笑了,拿過粉筆來接著我的字跡繼續寫道:
   「我並沒有聾,你可以用說的。
   我是透過允夏才認識允冬的。如今很遺憾無法聽見她的聲音。因為她的聲音是她身上最為美妙的東西之一。妹妹允夏雖也是美麗的女孩子,在我看來,卻彷彿是發得過頭了的麵包,連靈魂都走了樣。平日,允冬是安靜的,在人群中很不顯眼。但她的聲音卻彷彿走漏了她的意志。她擁有一副特殊,躍動的口音。像萬花筒,冰涼繽紛,無限的正多角形。
   「允夏叫我來的,她說,你這一年過得不太好。
   「啊,是不好呢。」她寫道,並抬頭微笑。

   姊妹之間猶然是有血緣的羈絆。我曾經一度以為,允夏和允冬將永遠憎恨著對方。然而她們合好得極快,彷彿在開始怒罵撕扯的那一瞬間,就同時擁抱原諒了彼此。

   記得老家的巷口,植有一株二人高的柚樹。三月時節,滿樹密密的乳白花蕾。夜色裡流動的,薄倖的,清淺的香氣。菊科植物的花蜜特別芬芳,蜂也來,蝴蝶也來。連夜春雨之後,樹下遍地零亂的苞枝,一股子泡了水的香氣。讓我想到那夜,走在山路上,身邊她薄薄的衫子,滿徑的柚花香。

   允冬的孩子死去迄今已近一年,是個意外,而她搬出郊區的婆家則有半年了。在那之前,她應該過著平靜簡單的婚姻生活。允冬待長輩向來恭謹,與公婆相處想必沒有太大的摩擦。至於她的丈夫,我幾乎完全想不起來了。印象中只記得是個平頭整臉,氣味沉靜的男人,長她五歲,有個社會上評價不錯的職業,如此
而已。
   「男孩還是女孩?」我問,雖然現在想來還是遲了點。
   「男孩。
   她寫得不快,自己也半開玩笑地承認,自從喪失聲音之後,生命中唯一增加的只是耐性。她告訴我,搬到這市中心嘈雜的小公寓,是因為無法再忍受郊區的寂靜,寂靜裡有許多聲音,慢慢地啃蝕她。

   「我聽得到……因為無法說話了,所以聽得更加清楚,早晨,雀鳥拍翅的聲響,廚房裡水龍頭徹夜漏水的聲音,婆婆午睡時濁重的鼻息……我打開電視,但電流『鐺』一聲接通的聲音比噴射機起飛還震人。那兒充滿了許許多多的聲音,隱瞞在寂靜裡,連我丈夫下班回家的車聲,都折磨著我,我站在流裡台前拿著菜刀切菜,一個勁地想衝出去,把車子拆爛,要不,就把自己的頭砍下來。

   我隔一兩天就去看她,她也習慣了先把想說的話寫下來,等我來,就給我慢慢地看。她說,在婆家,人口雖眾,願意陪她慢慢談的人並不多。

   她寫著一些漫無邊際的想法,就像回到八年前,我們在同一個社團擔任幹部的時候。我們在教室裡面,漫無目的地閒話,她在企劃書上用筆隨意地塗著,說到什麼,就畫些什麼。瞪著四條腿的小馬,營火的搭建方法,她垂下眼睫,幾乎要覆蓋上她的臉頰。

    我是瞞不了你的,比起一般女孩子,我的母性更少些。那於我不是天生的東西……比較像是一種理解跟接受,但是……孩子的存在讓我覺得,我的人生中終於下了錨。
 
   她寫過了一張又一張空白的廣告紙背。彷彿急著追趕我們失落的七年時間。七年之後,我是個人跟工作一樣鬆散的人,所以我會在傍晚的時候,帶一袋剛出爐的牛角可頌給她。我們圍著小茶几,分食奶油與麵包,與一天的心情。

   而失落的過去是無法挽回的。就像結婚前夕,她急急打來的電話,我並沒有接到。大約是她多年不見的母親突然又重新出現,並且試圖與她聯繫。在那之前,允冬的母親像蒸發一樣消失在她的生活裡,她曾在某天,邊塗寫著社團企劃紙邊向我提到母親。
   「以前她常穿一件淺蔥綠的洋裝,摸起來沙沙的手感。」她說,紙上出現一朵黑白沒骨的蒲公英花。「她的頭髮燙得澎澎的,火熱熱的一團……
   「你想她。
   「我?不,我不想她。」她抬起頭旋即又低下,文文地笑,「她走的時候我就不想她了。」說著,把蒲公英用力塗掉。
 
   「我媽她要見我。」她在我的電話裡留言,彷彿急切得要哭了,「我不知道該不該見她。你快跟我聯絡,我需要有個人談談。」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從不叫我的名字,這不知是何時養成的習慣了。這樣方式看起來很任性,彷彿我本來就該猜出她的聲音。而事實上我的確如此。

   但是那時我正在遙遠的美國,做我漫無目的的旅行,紐約淅淅瀝瀝髒汙的雨,回來時已是一個月後,允冬的婚禮已經辦完了,她始終沒跟母親見面。

   我在一個人的房裡,聽到一個月前的音訊響起,事情已經發生,甚至在我無法觸及的時刻就已經過去。那些字句彷彿沒有意義,像個塑膠馬克杯,平滑、安靜,但是隔膜。我聽了三遍,然後將它洗掉。

   「你說愛情是什麼?」很久以前我在社團團體出遊,野外紮營錢的晚會篝火前問她。大家團團圍坐,唱著歌。
   「你說呢?」她笑瞇瞇反問。燃燒的營火把她的輪廓染金,染紅,染藍,她的頭髮柔美地挽起,只有鬢間散落些許。
   「就像扣扳機吧。」我說,「一但按下去了就回不來,除非射中目標。
   「但是有些人是回得來的……有些人不是扣扳機。」她說。「他們可以控制自己,我認為那樣比較好。
   我不同意她的話,但是我不反駁她。

   我無法克制自己視她為獨一無二的感覺,儘管我知道她有諸多缺點,但我愛她的殘缺。即使七年,行走坐臥之間我的表層意識裡往往沒有她,但她就像一首古老的、古老的歌謠,多少日子裡我以為早已淡忘,但夜晚眼球滑動之時,就從腦海深處冒出來、一聽到就能吟唱,一震動了嘴唇就泫然欲泣。原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真正被忘記。

   「她走啦。提著個咖啡色舊行李箱,連夜避著什麼似的。」允冬說,我們正在等允夏下課同我們一起去吃飯。「如果說愛,結婚時也是愛的,為什麼可以放下這個選擇那個?」初春,校園角落櫻花盛開,滿樹花朵像粉紅色固體的雪,彷彿咬一口就化為滿口冰涼的溶液。「新的舊的有什麼不一樣?我絕不想變成那樣的人。」她這麼說,朋友裡她只跟我談她的母親。

   允冬結婚後一陣子,我才問她後來是否見了她母親。在電話裡她說得很含糊,彷彿不肯承認之前曾請求我幫她決定是否見母親。彷彿她從未有過掙扎一樣。我厭惡她的態度。「下次再有這種問題,問你先生去。」我說,她在另一頭寂靜。我可以想像她的寂靜。她不跟她丈夫談這件事,她也早意識到了。只差這句,點破之後我們再也不曾連絡。

   睽違的這些年來我反覆地做著同一個墜落的夢。夢中,我和允冬站在一個林木森然的懸崖上。她握著我的手,看著崖下的大地。忽地她放開我,就往下跳。然而夢中掉下去的卻彷彿是我自己,虛飄飄碰不著地,就這樣一直掉下去。

   那個懸崖是我們年少時共同去過的,醒著的記憶中,我曾和她一同站在山崖上看著夕陽下沉。暮色轉暝,她沉默地站著,好幾次我都以為她輕輕地踮起腳尖就要跳下去了。

   離開家只是因為一個衝動……因為我自己親手種的幾盆紫豌豆,花都開了。婆婆把它們移入室內,放在茶几上。那天下午,我坐在沙發椅上縫衣服釦子,紫豌豆花瓣掉下來的聲音,突然地讓我恐懼。非常、非常可怕的聲音,我張開嘴吶喊,但是叫不出聲,就像巨大的金屬相互摩擦一樣,我會瘋掉,於是我就搬出了家。」她這麼告訴我。
   那天我又去探望她,午睡初醒,臉色慘白的她,看著我,雙唇顫抖。
   「我夢見孩子了。他渾身是血,額頭上破了個大洞,跟那天一樣。
   「別怕,我在這。」我擁抱並且撫摸她的頭髮。小黑板揣在她懷裡,她在我胸口細細地發抖,細細地啜泣,無聲地。她連哭泣都沒有聲音。

   風吹進窗子來,帶來絕不可能有的柚花氣息。那天,遙遠的山路,我們從山路走回營火地。黑暗裡,柚花香味變得那麼具體,撩人。我的胸口發疼,一閃一滅。行進間我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縮了一下,把我手甩開。

   於是我突然抱住她,她奮力掙扎,突如其來的施力與抗力讓我們兩人滾到小徑旁邊的草地上。她像一條水淋林的沉默的魚,不停地撲跳,用尾鰭擊打我。泥土跟草屑沾在她的臉上,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有沒有,我用臉頰去貼近她的臉,靠近她的灼熱的呼吸。但她的鼻息始終紊亂,終於我失敗地放開了她。

   她馬上站起來,繼續往營地走,我跟著,她的臉髒了,但她沒有去擦。
   「對不起。」我說。
   「沒關係。
   她話音剛落,我的眼淚隨之奪眶而出。那山路太黑暗了,雲靄遮去的時候就看不清她的輪廓。她的脖梗像個月亮,忽明忽暗,在我的淚水中熒熒發光。
  那時我已經不知道為何要哭泣了。有多事情我無法用言語傳達,她沉默地呼出氣息,與我的抽泣夾雜在一起。她什麼都沒有說,甚至沒有回頭看我。那段路,黑暗而漫長的路,我從她的無動於衷感受到刻骨的溫柔。

  我憶起最初愛她的理由。允冬練了十年的琴,有次再社團聯歡的時候表演。那是德布西的「幻想曲」,簡單、明晰、甜美、破碎。但她的表情僵硬而冷淡,像是學生自助餐廳舀菜給你的女服務生。她的身上充滿許許多多的聲音,孤獨,美麗,那要是你閉上眼機才能體會。我知道她已經有了情人,但那時我更相信看不見的東西。

  在夢中曾有無數次生硬的擁抱,顫抖冰涼的吻,有飄飛的楓葉,和無數紙剪的蝴蝶。夢中,沒有抵抗,也沒有體溫。長夜一直地來,但春天還沒露出曙光。又何況那滿樹雪白的流蘇,永恆的月夜,我愛她愛得整個靈魂都在發痛。

  但她並沒有走開。她走在不遠的前方,始終未曾離開我們。我們一直走到營區,殘燼都已經熄了。三三兩兩的帳棚亮著燈光,透著人語。她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就走進她所屬的帳棚裡,一陣女孩兒們的招呼聲揚起,又沉沒。

  有些人是扣扳機,有些人不是。那時我想到她的話,但是我們都是那樣的孤獨,一如走過的長路,她在寧靜裡照著我。
  
  鋼琴是她拋棄的另一樣東西。

  與妹妹允夏同時開始練琴,但只有她繼續練了下去,鋼琴是一種很奇妙的經驗,練的時候很苦。但反饋的就成比例而越大。所謂天分這種東西彷彿是存在的,但又彷彿只存在於體驗它的苦、抵禦它的苦的強烈意志中。她曾經有過每天練習五小時以上的日子,就像芭蕾舞一樣,不天天跳,就要生疏。
  「你的鋼琴不再練了,為什麼?
  「我恨透了鋼琴,再也不想練它了。」她說,「其實我一點天分都沒有,當初是被過分地期待了。」

  直到十六歲,母親離開家的那一陣子,她保持著每天練習三小時以上的習慣。那之後,她再也不碰了。鋼琴擺在家裡蒙上灰塵。但她仍有雙靈敏的耳朵,以及從未因此而失去韻律的嫻熟雙手。那次她的男友因工作而遲誤了她的生日,我陪她等到深夜。最後,生日的夜晚收束在廣場前一堆的啤酒空罐裡。
  「搭拉拉拉低啦啦,」她坐在地上,伸出手在旁邊的石板上彈,口裡這樣唱著:「sol sol mi mi mi do, do re mi fa mi re mi, sol sol mi mi mi do, do re mi fa mi re do ……
  「菩提樹?」我說。
  她帶著迷糊的醉意,向我甜蜜地一笑。「do re, re re re mi fa sol, sol la, so mi do re, re re ……你來到這裡,你會找到安靜,你會──找到安─靜──
  「我家裡的是平台式鋼琴唷。那時候是很貴的。」酒精半退之後,她拄著下顎,望著廣場上的天空說,「媽媽堅持要買個我,把幾個櫃子才能放在客廳裡。她到底希望我成為什麼樣的人呢。那她又是什麼樣的人呢?我真的不懂。
  「她走了之後你過得好嗎?
  「爸爸對我很好。他不懂我,但是對我們姊妹都很好。」她偏著頭沉思地說。「小時候,我會提著紅色絨布的包包,裡頭裝著琴譜,媽媽就牽著我的手,帶我去上鋼琴課。一小時五百元呢,想起來真是浪費。
  「我覺得你有天分,應該繼續練的。
  「你說的天分是什麼東西?我沒有那種東西,我只是知道他們愛我,他們愛能夠把奏鳴曲集彈得分毫不錯的我。都是條件性。你是乖孩子,我們就愛你;你犯了錯,我們就不愛你,我們容忍你。
  「那你愛犯錯的媽媽嗎?
  「……
  「你能嗎?允冬。
  「呼……」她吐出一口長氣,把臉埋近雙手裡,「她認為,那不是犯錯,那是選擇。她只對我說:『姐姐,媽媽一要走了,好好照顧自己。
  「你能接受她嗎?
  「她不需要我接受她。」她轉頭看我並微笑。「她的世界裡只有自己沒有別人。而後果都在別人。
 
  山中的那夜,我在帳棚裡睜著眼睛冥想,黑暗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躍動。無法釐清與判讀的是情糾結在腦海,我的愛斲傷了我,卻不能給我答案。

  每個人的愛都是有條件性的,所以她現在在我懷裡。顫抖,哭泣,為她死去的孩子。而我知道,她不會與她丈夫離婚。即使如此,她也寧可蜷縮在這裡,不做自己的決定。我清楚地知道,清楚得足以割傷自己。

  而她的臉頰貼在我胸前。那弧形很美,抵禦不了一切似的皮膚蒙在隆起的顴骨上,讓我想到最初也是最後的吻。

  我的第一次的吻是來自琴姨,長我約莫二十多歲的女子,我母親的摯友。她來,總是圍一件深綠色波西米亞式披肩,那時我總懷疑她與母親是不同的人種。
母親恆常是俐索地穿了圓領衫和踩腳褲就到處跑,身上永遠充滿剝過的菜青味、廚房的油煙味。國三起,母親讓外文系畢業的琴姨每個星期六下午來教我英文,省一筆補習的費用。琴姨晚婚,又沒有小孩,小小白白的瘦瓜子臉,還有一頭濃黑的長髮,明明相當的年紀,甜甜的講話方式,淡粉紅色的唇膏,看起來卻比母親小得多。我們坐在收拾好的餐桌邊,整個屋子安安靜靜的。很小的時候,就聽母親說過,琴姨是個太過浪漫的人,這讓她一生不幸福。「不幸福?怎麼樣才是幸福?」我問。「就像我有爸爸,還有你跟妹妹兩個乖孩子呀。」母親捏我的臉頰。
  那時母親並不同我多說,後來我才知道,琴姨年輕的時候曾經與一個有婦之夫私奔,跑到別的城市住了幾個月,那男人最後還是被家人和妻子尋了回去。留下她一個人像場鬧劇,她為此自殺數次,都沒有成功。其後折騰了好些年,才終於嫁掉,雖然嫁得並不如意,但讓周圍的人都鬆口氣。
  琴姨很寂寞。不管現實中或精神上都是如此。
  有天她手肘撐在桌上偏著頭看我,「弟弟呀,你知道嗎?人生就像一顆苦藥。
  「甜的只有最外頭最外頭那薄薄的糖衣部分,就是用這麼一點甜去騙你去忍受全部的苦唷。」說著,她流下眼淚來。她睜的她那雙永遠帶著笑意、美麗的桃花眼,看著我,伸手撫摸我的臉頰,流眼淚。她的手上有她常用香水氣味,鈴蘭花香。
  從國二到高三,琴姨的精神狀況一直是如此,偶爾會失控地在我面前哭泣。但排除這之外,她是個好老師。她同我講了許多國家的傳說,譬如:日本人認為星星是有聲音的,那聲音近似「吉里」。從國三到高二,我從一百六十公分抽高到一百七十七公分,有時我突然覺得我懂她了,但那種感覺讓我加倍地寂寞。

  我有一種寂寞的感覺,想要更靠近。我不是所謂思春期的少年,但我渴望這個在我面前哭泣的女子。不管她的年紀,不管她的婚姻。

  於是有個寂靜的下午,當她正在埋首為我出英文試卷,我說:「琴美阿姨,我愛你。你呢?
  她抬起頭,彷彿要笑不笑的表情。換成是其他任何人,都一定會笑出聲來,甚或毫不在意地回答:「你這孩子,少開玩笑了。」但是她沒有,她不會:因為她是琴美。

  她塗著粉紅色唇膏的薄嘴唇張開了一下,彷彿要說什麼,卻又沒有。

  我捧起她的臉,親吻她。這件事幾乎是我做了之後才意識到的。她的眼淚瞬間滾滾而下。我吃到她唇膏的杏仁氣味,苦苦甜甜的。

  四個月後,她死了。

  我絕少跟別人提起這段往事。除了允夏,那時,當我跟她都是大三的時候,允夏在半夜打電話像我哭訴,她聽起來極糟,哭個不停,而且彷彿吃了過量的自白計似的不停說著她過去的事情。她從國中就開始跟男人做愛,第一個男友是國中同班同學,也不知道是在追求什麼,她說有時會一下課就跑到男友家裡做愛,「做到最後根本不知道是舒服還是痛苦,只是一直想,我要忘掉這個世界,我要忘掉這個世界。」夜裡,允夏的聲音泠泠傳來,綿長而破碎,伴隨著她的哭泣。「後來那男生的媽媽要他跟我分手,她說我是不檢點的女孩子。但是我不想啊,我不想一直這樣下去啊。

  在我們的初吻之後沒幾個禮拜,母親就把她的差使交卸了。我不知道母親是否察覺了什麼,她檯面上的原因是,琴姨身體太弱,無法再負荷跟我上課了。換來的家教是一位胖壯的大學男生。四個月後,琴姨在家中開瓦斯自殺,留下遺書說,她被診斷得了白血病,不想接受化學治療,沒勇氣繼續這樣活下去。

  母親跟我說的時候,我只覺得那寂寞更為深刻了。在我想像裡,有深深的雪,我和她牽手涉過灰白的雪地,「到北海道去,到西伯利亞去,……我們去看真正的雪,等你考上了大學,一定要去看看啊,那是真正的雪。」她說。琴姨二十多歲的時候曾經一個跑到了日本東北的山形度過整個覆雪的冬天,在那時,對於一個孤身的女孩子是很不可思議的事。那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琴美阿姨走近漫天風雪裡,就這樣消失了。

  她的死於我沒有實感,在我的想像裡,那一刻,我們相愛了,就永遠相愛了。無所謂分離。

  聽完之後允夏不哭了。她靜默良久,說:「你很寂寞。」
  「你也是啊。」我回答。
  「我不想,不想要繼續這樣子。」她說。
  於是她告訴我她愛上了我。我不置可否。事後證明那晚她的確吃了過多催眠鎮靜劑,那一陣子她失眠得很嚴重。而我並沒有告訴她,在山路上,我跟允冬發生的事。那件事情像根釘子,把我釘在了原地,讓我像個陀螺般地旋轉,總轉不出那塊地盤。

  念書的時候,允冬住在女子宿舍裡,允夏不習慣跟室友分住,社交又多,計在外面租了一個小套房。她總是把流行音樂放得震天響。有時我跟允冬去她房間玩的時候就知道了。允冬喜歡整潔,一去就忙著幫她收拾內務,忍受不了那些混亂似的。

  我們大三的時候,允冬已經大四了,準備著就業的事情。允冬即將離開社團,離開我們學生的生活圈,讓我極度地感傷。送舊晚會上,她的社會人士男友破天荒地同她一塊兒出席,大家祝福她們,揶揄她們,我坐在離他一段距離的位子,感覺到過去龐大的影子一瞬間化為事實。那個男人相當普通,雖然看得出來是個好人,但是我感到憤怒。

  允夏看出了我的焦躁,她笑鬧著逼我乾杯,那天大家都喝了酒,歡騰笑鬧。最後,允冬與男友起身離座,表示要先離開,引起其餘人「要去自由活動啦?」「小心哦,不要擦槍走火造出孩子來啊」之類的調侃,允冬笑著沒說什麼。她走之後,帶著七八分醉意的我被允夏用機車領回她的房間。

  我歪倒在她的床墊上,房間很小,木板地上放一床墊子就是她的起居沙發兼睡床。衣櫃、電腦與音響放在另一端。他去倒水,我一口就喝乾了。他看著我,說:「你知道嗎?我是很喜歡你的。很喜歡,很喜歡。」我的身體那時不太管用,但頭腦火熱而清醒,從我眼裡望出去,允夏像是個朦朧的,大一號的允冬。我也喜歡允夏,喜歡他的單純、直爽、不壓抑。但那不是愛。

  允夏灼灼地看著我,把她的嘴唇貼上來,有適才雞尾酒的甜蜜香氣,他把我的襯衫脫了,我沒有反抗;她吻我,我也回吻她,我撫摸她,撫摸與允冬相同的那一半血液。我感受到允夏火熱的體溫,但背脊後頭允冬的溫柔向鬼魂一樣擁抱我,冰涼的,砭骨的。她順手將燈關了,黑暗中,我分不清到底是誰。那冷,那熱。

  結束後我才感覺到月光,從小窗戶外曬進來。照在允夏熟睡的臉上,藍色的,藍色的輪廓。我忽地開始流淚,我摩娑她的臉,到底我們都在追求什麼。

  我在自己的啜泣聲中慢慢睡去。
  醒來,昨夜的迷醉與混亂從身上流乾了。一個絕無僅有、清爽的星期六早晨。
  允夏沖涼的聲響將我從睡夢中喚醒,她擦乾頭髮走進狹小房間,水珠甩到了我臉上,接著換我洗。那時已近夏季,昨天晚上的衣服重新穿在身上,黏答答的觸感,人的體味。我覺的腔子裡是空洞的,空洞地淋著水。彷彿一支塑料保齡球瓶,被迎面滑來的球清脆地觸倒。

  「早啊。」沖完澡,我說。
  「早。」允夏抱膝坐在床墊上,露出一點不自在的微笑。她攏攏自己的頭髮,說:「該去辦正事了罷?
  我點樓,艱難的吐出:「……抱歉。
  她轉身去拿鑰匙,背對著我:「別說了。

  那天早上,我們和允冬約在學校的社團活動教室,要把這學期最後的活動宣傳計畫討論好。時間已經遲了,但是我知道允冬會等。她會慢悠悠地一個人坐在教室裡畫她永遠畫不完的塗鴉。

  到了學校,允夏去停車,我先步入教室。

  允冬抬頭看了我一眼,「你遲到了。
  「嗯。
  她打量了我一會,發覺我穿著跟昨晚一樣的衣服,便調侃地說,「昨天沒洗澡哇?
  我沒回答,這時允夏也進來,聽了這句話臉色就變了。她木然地看看允冬,又看看我。「你倒還沒提自己,昨天跟男朋友去了哪兒呢。」允夏僵笑著走向我們。
  允冬皺眉苦笑,彷彿很難堪地應道:「沒去哪兒,他陪我散散步,就送我回去睡了──」這時她突然領悟什麼似的閉上了嘴。允夏的臉益發地白了。
  「他昨天是在我那兒過夜。」允夏脫口而出,「就跟你想的一樣,沒錯。
  允冬的臉這時呈現一種彷彿不像在生氣,反而陷入了一種狂喜難以自持的
境地。「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發抖地問。
  「就跟你為什麼還要跟你男朋友繼續交往的道理是一樣的吧!」允夏說。「你憑什麼生氣?全天下的便宜你都要佔?
  「你不要那樣跟我說話!
  「那好,反正我也不要你這種姊姊!」說著允夏就抓著手提包氣沖沖地瞪了出去。
  留下我和她兩人,好一陣子的寂靜。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我就看見她的淚水滑落下來。我掏出手帕,想幫她拭去,但一碰到她的皮膚,她猛地往後退,「別碰我。拜託,別碰我。」於是我把手帕留在桌上,退至一旁。
  「謝謝。」她氣若游絲地說。
  那是我無法明瞭的一個時刻,愛情彷彿是支雙面刃。天生要吃兩種血液。
  我看著允冬哭泣,直到她站起來,走向我。
  「我也要走了。再見。」她說。
  我本想挽留她,伸出了手卻震懾於她手臂的灼熱,乾燥而滾燙的。她低頭看了一下,又抬頭看我。輕咬了一下下唇,便冷然的放開我的手,擦過我的肩膀,真的走了出去。
  允冬、允夏姐妹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而破裂,相反地,她們一下子就好像從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和好如初。而後來,允夏的躁動不安因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而宣告結束了
  離開學校之後,我始終與允夏保持著連繫。年前她忽然告訴我,她要結婚了,理由是懷孕。「本來是要打掉的了,誰知道孩子的爸爸堅持不肯。」她說,「硬逼著要結婚,被纏了一陣子,只好答應了。
  允夏這麼說的時候,彷彿在數說一個惹人厭的推銷員,允氣很不耐煩,但仔細聽卻又帶著連她自己也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男人原本是允夏蜻蜓點水式的社交生活中的一個過客。卻失了歷來過客該有的本性,認真與她共譜生活。後來她們就真的結了婚。

  在這七年之間,我交往過一些女子,又與她們擦肩而過。那些心情平淡的像一口春茶。又彷彿獨自一人才是常態,偶然的同行,終要走開。

  下午寂靜的小公寓,如今的陡峭。車聲滑過,我將平靜下來的允冬從懷裡放開。
  「你總是太想為自己人生負責,反而負不了責。」我看著她說。「小孩,責任,家庭,都是一樣的。就連到了這步田地,你也絲毫不打算振作起來。你到底想怎樣?人死都死了。
  她無聲的搖頭,咬著下唇,望向一邊。如同以往一樣擺出拒絕傾聽的姿勢。
  「你永遠不會快樂。你只能活在自責,無止盡的自責,跟矛盾裡面!」我突然憤怒地對她說。
  「我不要看你這樣!我不想再管你了。其實你很任性:你一直期待被原諒!不管你做了什麼,你都期待我不斷地原諒你──
  「咿……」她像一支琴絃繃斷似地發出一聲撕裂的聲響。
  我靜了,這是她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發出的聲音。
  「嗚……」她發出細微的哀鳴,掩面哭泣。「他是被撞死的……
  「誰?
  「孩子是被撞死的,小叔回家倒車時,孩子太矮了,從後照鏡看不到,就這樣輾死了。但是我不能說,他們要我忘掉……改口說孩子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死的,否則小叔會被起訴,被抓去關。他們說:孩子死了不能復生,不必連累活著的人……但這件事情存在,它是存在的,為什麼他們不承認……」允冬失態地痛哭,幾乎都要岔了氣。「不要抹煞我的記憶,它是真的、真的存在的……」說著,她抓住我的手,「跟我做愛,求求你,跟我做愛。」她說。

  我懂她的意思的,於是在微微燠熱的下午,我們嚐到了過去無數次心酸的拒絕,彷彿經過這麼多的時間並沒有學到什麼,只是像矇上了眼睛的飛鳥,不斷地翱翔、死亡。春潮湧起,苦澀的大海。兩個人的寂寞,等待,碰撞之後,就不那麼鏗然而冷漠。我讀得出她眼中的渴。
 
  淅瀝瀝的雨聲響起。夾雜窒悶的春雷,忽遠、忽近。那窗外瞬時的灼白電光令我心驚,潮濕的土地釋放氣味。我的心情卻像早晨母親剛剛洗好、燙平的衣服。我伸手撫摸她的臉,她閉上眼睛,睫毛顫動地。一切亂轟轟的事物突然都沉寂了,隱隱中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喊:
  更多,更多,更多……

  那時怕我們只是一把剪刀,合攏的時日只是為了剪開來。那些追逐著,被忽視的時間,只能用另一些時間彌補它。凝視著她裸露、消瘦的肩膀,我問:「當初為什麼堅持跟他在一起。
  「他不讓我覺得髒。」允冬拉起被子,彷彿覺得冷,卻不挨近我,「許多男人讓我覺得蠢,而且髒。但是他不會。
  「我也是嗎?
  「你?」她看著我,微笑,「你這個人太紊亂。我怕。」話裡並沒有責備的意思。
  「後來想想,或許是『遠』的緣故。」她說,「也許接近到某種程度,我也會覺得他髒。但我和他似乎是近不來了。」於是我擁抱她並且握住她的手,那是我能給她的,最大的安慰。
  肉體的沉默像一張地圖,讓人盤旋、迷惑。

  「我媽媽──」小寐又醒來後,她忽然開口說,「我幾乎都記不得她樣子了。聽說她住在別的城市……,剛聽到她的消息,那感覺很奇怪,我一直試圖把她想成不存在,但她的確是存在的,好端端的在另一個城市。她在我的心裡像一個死去的硬繭。我那時候的想法現在回想起來是很固執的,心裡想去逼她做一個選擇
,而那個選擇是互相排斥的。有『他』就沒有我們。既然走了,那就不准他有回頭的機會。然後我就一直為了維持這個固執的想法而過了這麼久。
  「我在精神上謀殺了她,就像他們對我的孩子所做的一樣。孩子長到四歲就這樣消失了,要怎樣我才能感覺到她真的存在過?如果沒有一個人可以同我提起,我要怎樣才能告訴自己他存在過,真的、真的存在過?
  我緊抱著發抖的她,將我的臉貼在她的臉頰上,「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我知道你不會……」她低微地說。
  那笑,那撫觸,都生澀彷彿不在同一世了。

  閉上眼,雷電劃過,靛青的顏色流下成為一朵白蕊白心牽牛花,開在黃土地上。亂石壘壘的墓園,異常悶熱的四月。翠綠藤蔓蜿蜒,爬過一座一座的墳墓,散佈在高高低低的小丘陵,粉嫩的花朵旋開,粉紅,蔚藍,靛紫,魔幻如星。黃土小徑裡,車輛開過,灰塵揚起。我看見母親奮力的背影。
  「還是找不到?
  「快找到了。

  每年掃墓,全家總是要重新再尋覓一次埋藏在荒山菅芒中的祖墳。因為講究風水的關係,新的舊的墳重重疊疊地蓋,總是有不同的風景。父親走在前頭,母親走在後頭,提著雞鴨,一身汗地找它的位置。某氏顯考之佳城,換了紅磁磚,讓我們倒也搞不清是不是去年的那個好鄰居了

找到了!」父親喊。母親歪歪斜斜地尋聲跟過去,一年過去,雜草灌木又密布了整個小小的墳,我們拿出備好的鐮刀、鏟子,將它們一一除去。每年我們總會陷入同樣的一種小小的焦慮裡:墳呢?墳呢?找不到……。

  馬纓丹帶著草香,盛放在墳旁,從花心一圈圈的顏色變出去──紅色,橘色、黃色,父親一鎬子將它鏟倒,花就應聲委地。
  「這花最毒,碰不得。」父親叉著腰自言自語地說。
  「不吃它,也毒不了你。」我悶悶地應道。

  白日照耀,燙熟了的雞在光線下漾著油光。我和其他手足們一起剝著鴨蛋殼,把蛋殼灑上墳墓。帶著一些些青青色澤的蛋殼,被灑在墳土上。那是要給祖先添屋瓦。
  
  早晨,牽牛花肆恣地開,成為墓區突兀的色彩。我在風沙滾滾中,想著,琴美阿姨的墓不知道在哪裡?她沒有小孩……。或許她沒有墓,成了一罈小小的骨灰。我不敢問,也不能。線香的悶薰氣味浮起,香腳的染料因著汗,將我的手心染的茜紅。一片茜紅好像要流下來。汗水氤氳了我的眼睛,流下去,流下去,像允冬,像琴美,像我抓不住的任何東西。暈眩的幻想中,我持刀逼問母親琴美阿姨到哪裡去,並且抗議這些年來母親把她當蒸發掉一樣地絕口不提太不公平──但是沒有,我兀自地沁著汗,什麼都沒有做。像一個跑著跨欄比賽的少年,一個一個地越過了,卻被中途一道無名聳立的泥灰大牆給硬生生擋住。於是停在原地,從此再也沒有長大過。

  我終於向允冬談了琴美的事。在愛過之後的夜晚,我們泡了一壺茶,用聲音繼續追述以前的種種。在談到琴美,談到她的死後,我終於第一次為她哭了。我哭的時候,垂著眼睫傾聽的允冬反而加倍的寧靜,嫻雅。人總是要用一個人的傷治療另一個人的傷。

  巨大的寂靜、背後彷彿又有巨大的躁動不安。一切都化為灰燼,又在灰燼中重生出一個形體。允冬蒼白,纖細,靜脈分明的手抓著我的手,她的手好冷。我像個小孩不停地哭。彷彿只有在她面前,只有在這一刻,我才可以是完整的人。她沒有叫我別哭了,只是那樣握著我的手,像被踏住了靜音踏辦的鋼琴,雨靜靜地下著。

  臨走前,允冬指著桌上花瓶裡,整束連莖葉都是白色的紙花說:「這是允夏送給我的,這陣子她迷上做這種小手工藝。
  「她叫我按照自己的意思塗上顏色,但我一直擱著。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你想把它塗成什麼顏色。」她微笑地囑咐我。
  「好的。」我說。我撐著她的紅傘離去,她在小小的窗台看我。

  原本髒汙的泥濘,一瞬間有了曖昧的青草芳香。此後,工作耽擱了一兩週,雨一直下到我再來的時候。

  我站在玄關,拆開藍色的信唇,信裡頭她這麼寫著:
  「我把公寓退了,回家去看看爸爸。從婆家搬出來以後他一直很擔心我。接著,打算去媽媽在的城市找她,我有她的住址。離婚的申請書已經提出了。這些瑣事做完之後,我要想辦法找個工作。再跟你聯絡。

  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抬頭,沒署名的訊息。但這次我已不覺得寂寞,彷彿她只是去巷口走走,很快就會回來。翻到背面,斜斜地又寫了一行字:
  「等我,再多等一下。

  雨停了,不再繼續落在寂寥但擁擠的大地。我將那束紙花帶走,心裡已經決定了它的顏色。但不急著塗上。抱著花束,我走在公寓頭下的街道上,忽然有一些溫柔的叮噹清響飄落。我抬頭尋找,一個又一個相似的鐵窗,直到發現四樓某戶人家種滿綠意的窗台外高高地懸著一個鐵風鈴,迎著雨後的微風擺動。
  

  細碎的音符慢慢墜落在我身上。好美麗的世界,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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