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4日 星期一

2.《彩排》褚士瑩

1屆彩排 (1991 幼獅)/褚士瑩


插畫/Daniel Hsieh


0樹妖精的歌

  這個晚上,成為阿蓮娜無法拒絕的忌日。
  夜深了。白天是屬於人類的,森林只有在這時候才活過來,反過來俯視大地。
  樹的姿態剎那間萬千起來,孔竅低吟的微酣,和地面上無時竄起的一縷青煙,更證明了山的呼吸。不知道從哪裡來,溶溶一片水色光譜,映得不屬於人世間的景色,偶爾翻飛而過的,除了夜鶯,還有不知名的咒語,化成各種水色枝椏、葉片、與精靈,在低溫的風谷中燃燒起來,渲染出似有若無的紫顏色,這是所有從山裡來的人,都切確知道的夜色。
  古老的獵道上,隱隱約約有一列移動的黑影,緩慢而確定地往上攀爬,水色的蛇行隊伍,若隱若現,無視於森林的變形與詭訐,反而像是順著山的青色血管,橫流的一股光線。漸漸接近這些影子的同時,似有若無的樂音,順風一陣斷斷續續飄來,內容隱隱有驅魔和儀式的片片段段,當雲一離開月光,才清清楚楚看到這些發出聲音的黑影,竟然是真真實實的人,唱著描述樹妖精的歌:「咿呀嘿咿呀唷,响喲嘿嘿喲嘿喲!(我的顫抖、我母親的軀體),咿呀嘿咿呀唷哇喲咿哇、嘿嘿嘿嘻喲!(我的哀號、我母親的貞節)!……」
  歌聲順著風向,送到對面的山壁,又傳回這邊,新的聲音和舊的聲音,沒有終結似的反覆,人們身上,也都披掛地鍍上一層青瓷,這才發現,水樣的瑟瑟光華,原來是透過森林而帶綠的月光。
  獵道一轉,進了濃稠的森林深處,像是不願意被人發現似的,悄悄消失在黑暗中,歌聲越來越遠,越聽著就莫名哀傷起來,像是輓歌,樹梢隨著顫搖,窣窣
地像嬰孩的哭訴。
  「還好嗎?」悄悄地有人回頭。隊伍突然停下來,歌聲也斷在黑暗裡。  
  隊伍最後的人似乎是莫那,但不確定,只知道那人微微頷首。於是黑影繼續
移動,歌聲又重新來過:「咿呀嘿咿呀喲响喲嘿嘿喲往下看,看我的顫抖、……我母親的軀體,……哀號、哀號、哀號……我母親的貞節!……咿呀嘿咿呀唷哇!」

1有人在太陽雨裡喝酒

  「敬阿蓮娜唷
  莫那舉杯,高高地舉著,僵住了。四周靜默下來,雨像是從太陽的金邊,脫
落下來的皮膚,是晴朗太久的緣故。
  仰頭像是突然的決定,把剩了底的米酒頭,一飲而盡,太陽雨攀爬著莫那輪廓糾扎的面目,由額頭灌下,滑入濃眉,順隨窄長的鼻樑,漫進鬍腮,酒也漫進鬍腮,欲言又止的話也漫進鬍腮。
  莫那一片大掌,就抓住整張臉上的五官,用力抹了幾抹,像是出於憎惡而不得不抹平,更像出於憐憫而意欲撐開,那些太過接近的眼耳口鼻。另外的一片手掌,巧練地揀了幾隻炒紅土的花生米,指節一滑,迅速就自動褪了皮,扔進隱沒在鬚後的一張嘴。
  因為太靜,方才的話,竟好像沒說,是自己腦袋轟隆一響的錯覺;又好像說完了。莫那兩個同伴沉吟一陣,似在等他續下去,又好像沒有。山風拍在耳膜上,造成痛的快感,人食盡五穀雜糧,竟比不上一陣風來得實在。
  氣氛有點難堪,總該有點甚麼動作。那兩人幾乎同時撂起酒瓶,猶疑半秒鐘,嘴也湊上瓶緣,灌蟋蟀似的,透明液體咕嚕嚕全進了腸肚,抽手正欲褪花生皮,這時候,莫那偏又開口了。
  「死了也好哇!省得……」
  莫那才說一半,又自自然然地斷了,完全忘了為什麼開口,埋頭連塞了幾個花生,殼也沒褪,嚼嚼嚼嚼,又粗氣地紅土同殼同花生仁,一塊兒「呸!」
  吐出來,兩個同伴一時愣著,旋在半空中的手不知該上該下。「呸!」這一聲痛快、豪氣地,說盡了多少事情。
  莫那頭仰起的一剎那,大概千分之一秒的時間,他們看到莫那的兩行眼淚,從黝黑粗麩似的臉,不相稱地流下來。三個大男人,卻手腳笨拙地不知道怎麼辦,兩人對望一眼,緊張地搓著下巴的鬚,最後甚麼也沒做,甚麼也沒說。
  明天是阿蓮娜的忌日,莫那的五官,仰向急一陣緩一陣的雨水,竟輕輕湮開化掉,模糊的像是散了氣數的瞎眼老花狗。
 
2生命繁瑣的災禍與美麗

  「生命繁瑣的女人,肩負了世間大部分的苦難。」是族裡流傳的歌謠。
  以前有個女人,是村中女巫的姊妹,就在要嫁給一個好青年時,為了錢被賣到城裡,有一天趁夜裡逃回來,卻已經有了六個月的身孕,沒有人願意過問這些,
只道是後來生了個女兒,自己卻難產死了。
  「……原本這女嬰不該活,村子一場怪病攪不好因她而起哇!當年要娶她的年輕人卻不聽勸,死命要留下那女人的骨血,……那女孩像他娘,漂亮得教人忍
不下心喲,是災禍呀!……」村人當時這樣流傳,是災禍,是災禍呀!
  那年輕人就是莫那,而女嬰就是阿蓮娜。  
  形容阿蓮娜的美,對其餘女子無異是一種鞭笞。田裡的人與遠遠看她走過來,會忘了要種田的事,等走近了,看到那燕子一樣打水漂兒似的眸子,黑是黑、白是白,沒有一點含糊的大眼,任何女子都要不禁羞愧地遮住自己的眼睛。她若笑起來,男人們就會說:「看哪!那不是山桃花開了嗎?」就連阿蓮娜的頭髮,都是有魔力的,每一絲都像活靈靈的有生命,風一吹拂,就窣窣地唱起歌來,山上的獵人都停下來微笑傾聽。這麼美的女孩子,連影子都見好。那年她才十六歲。
  人說,阿蓮娜是她死去的女巫姨媽變的,「是災禍、是災禍呀!」他們說,卻又忍不住愛慕她的美,美果然就是一種苦難。
  所以,當全部的傳說,都圍繞著山與對美的詠嘆時,阿蓮娜自然就變成了傳說的一部份。「阿蓮娜要上台囉!」原本只是句不經意的耳語,這回無非是山下小鎮的農會,一年一度聯歡晚會罷了,就像各家的孩子,這輩子總有一兩次跳大會舞的經驗,村人卻當作大事看待,畢竟她是村裡唯一下鎮子受教育的小孩,能不輸給平地人,就是光采,何況要她在二十幾個的孩子中,站在最前面。

喜歡舞衣

        村子的女人幫著高興起來,忙上忙下連著兩晚,就合力裁出一套綴滿珠子的小公主裝,要阿蓮娜在臺上風風光光的,不能給人瞧不起。
        沒想到隔天,莫那又把衣服原原本本帶回來,
        「這套不好嗎?」女人們左挑右看,嗓門子大了起來。
        「另外要買啊?」不能夠接受這種理由的女人,忍不住抱怨,「老師說每個人都要穿同款的式樣,通通都做得像這件不就得了哇?」
        村裡的女人不高興,森林不高興,莫那也不高興,因為阿蓮娜不高興。她是沒說甚麼,但那就足夠了,他們從此不大喜歡聽到有關這個鎮上老師的事情。
        阿蓮娜發了指定的舞衣,莫那當日帶回村上,細心地卸了繩,打開密密層層的報紙包,女人都多少不痛快,好像腦門裡生了疤,癢極了又搔不到。
        「白蒼蒼的粗麻布,綴了好些個鮮黃人造花呀,翻來翻去怎麼看都像傻瓜似的,真不知道哪裡好啦……」他們拿出原先那套公主衣,擺在一塊兒比較,越看越有氣。
        為了證明所言不差,當下要阿蓮娜換上,看看平地的老師,眼光究竟多高明。
        村人見著熱鬧,莫名其妙地圍了一大圈子,各自各的聊起天、喝起酒來,等阿蓮娜換了舞衣出來,先是一驚,「幾時變得這般多人嘿?」
        眾人也像突然想起來誰是主角,嘖嘖地說:
        「說也奇怪,無論怎麼樣看不順眼的衣服,給阿蓮娜一穿上,就活了過來哪!」
男人中也有忍不住開口的:「是嘛!一揮一舞的,怎麼看都活像隻小白雁呵。」
眾人紛紛說好,真是好,莫那也得意了。
莫那一高興,阿蓮娜也忘了緊張、笑了呢。轉呀轉的,跳著新教的步子,粗布轉眼化為柔絲緞,織錦成一座一座的山,輪流翻飛在錯落的森林深處,轉呀轉的,男人們圍著笑著的臉,像是一片片的翅膀;女人像是紅葉的山泛紅羞澀的雙頰,不時在偶爾撩起的寬袖眼裡飛翔,若隱若現的纖指,時而撥弄被山風撲貼到眼裡的長髮,像水一般輕柔,手心一捻,就好像揀起一對生在風中的銀墜子,戴在耳上,又捧在胸口,他們笑著轉著、轉著笑著,是山裡走出來的精靈,拿起一段細細的桃花枝子,唱和著雨一般柔軟的調子……不知道怎麼轉著轉著,呼喚阿蓮娜的名字漸漸模糊,還笑著就睡著了……。

4對蠟燭微笑的幾種想法

      彩排的那個下午,晴燦得很不得了。
        從早上開始,阿蓮娜就坐立難安,清晨三點半就偷偷點了一截蠟燭,在窗邊放了一面缺角的小鏡子,一遍一遍地梳起長長的頭髮。梳好了兩股辮兒,想想又拆去,躡手躡腳溜到莫那床邊,拿起報紙包,跑回窗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其實早就驚醒了莫那,只是莫那靜靜地不動聲色,端詳燭光下的阿蓮娜,怎麼看怎麼不像真實的人,反而像剪影皮偶,實在的人怎能如此美麗?
        跳動的燭蕊,反而顯得其他角落墨黑了。阿蓮娜和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睛時一樣,仔仔細細展開六、七層的油紙和報紙,當拆到最後一層時,猶豫了一下,回頭看看熟睡中的莫那,莫那瞇起眼睛,假裝甚麼都沒有看到。
        於是,「撒喇」一聲,最後的一張半透明油紙,也被輕輕地拉開,房間內突然大亮,白色舞衣的反光,照映在阿蓮娜綻開的臉上,像一朵很大的粉色山桃,忽然打開了,立在山溪,溪裡粼粼的石頭反光,打在蟬翼一般巧薄的瓣蕊上,也跳跳躍躍著。
        阿蓮娜一動不動,對著衣服端注個老半天,也不說話,遠方老有幾頭不按時啼叫的荒雞,每叫一聲,天上就掉一顆星,純黑的天幕像經過了水漂,顏色淡淡漫上一抹蘭灰,叫得益發勤快起來,星星也掉得越多越快,天色也從樹皮的老褐色、褪成小穿山甲指甲的粉紅色,漸漸的,蠟燭失去作用,也不知不覺地燃盡了,阿蓮娜還是像從小椅子生出來的一枚蕈子,帶著微笑直愣愣地對著舞衣,儼然像是擁有數不清的想法。
        莫那看著打了一回盹兒,醒來發現天色已經白了,阿蓮娜像是沒事似的,正慢條斯理地把舞衣鋪摺回去,照樣工工整整疊了,讓莫那給收拾起來。
        「不收了,妳自己拿著吧,」莫那從床上坐起來,木板釘的床板,吱吱嘎嘎地也像突然都醒過來似的。他摸摸阿蓮娜的粗辮子,意外溫柔地說:「今天是好天氣哇!很好很好的天氣,知道吧?」

5人是一個點(除了燈光師)

        鎮上有一個劇院,也是惟一的劇院,莫那就在那裡工作,阿蓮娜並不知道。
        莫那的工作很單純,其實只要在適當的時候,把幕很快地捲起來、或是慢慢地放下去就行了。但是鷹架站不得人,非得趴伏著像個烏龜才行,這就比較難了。
        有時候很難想像,從舞臺的正上方,紅繡粗舊的鷹架往下看,是怎樣的風景?
        「是一個一個點。」莫那趴著,看到的每一個身體,沒有高矮的分別、也看不出美醜、好人壞人、男人女人、聰明但是無知、有錢但是愚笨,通通都是一樣的。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因為當人只不過是自上而下,垂直的一枚黑點點時,形體變得不重要、身分也變得不重要,每個人只要把自己在臺上要做的事情做完,然後迅速地消失,幕的升降,就決定了這些黑點的來去,難道不是很奇妙嗎?
        這當然不是惟一的景。還有身後的一塊平臺,平臺上的中年燈光師傅、和二十啷噹歲的小學徒,他們僥倖地維持立體的模樣。
        莫那攪不懂為什麼,那師傅老是在吆喝。和氣時歸和氣,但火氣說來就來,像雷雨一般黏熱的勁兒,絲毫不留情。
        「來來來,大燈跟著黃衣服走,走走、再走,好。」繼續來,來,穩住些,好好、好,可以,開始慢慢縮小,集中到扇子中央再收,拉上來︱︱幹!太快!太快!還是太快!媽的!你這白痴!太快!幹!太快!叫你慢慢拉,那麼快去趕死呀?」
        事情總是會變成這種場面,那學徒還真就一派溫吞水的模樣,教師傅一罵立刻慌了手腳,跌跌撞撞的直鬧差錯,左右手都攪不清楚。
        「傻小子!」師傅嚇唬他,「還愣在那裡幹嘛?燈快關掉!」
        師傅朝莫那捉狹地笑一笑,點起剛才吸了一半,夾在耳背皺巴巴的香煙。莫那也笑,其實這年輕人聽話,又肯學,師傅也不討厭他,就是嘴利,沒什麼心眼的。

6劇院的黑與門的光

        「阿蓮娜,是不是不舒服?」老師發現阿蓮娜幾乎不說話,有點擔心。「晚上就要正式的演出了呢。」
        「報告老師,沒有哇。」阿蓮娜失神地搖搖頭,眼睛雖然看向老師的位置,卻絲毫不留神,反倒是烏黑的馬尾辮子,像是長了一目一目的鷹眼,甩呀甩地往劇院的門邊張望。
        下午一點鐘的小鎮劇院裡,卻沒有沾染一點外面翻揚的日光,猛烈的熾熱被限制在那扇半開半掩的老木門檻外,越過了這一條線,出奇地濕涼晦暗,像是一座古老的石頭墓穴,被翻開一角,臺上跳著的孩子,是陪葬祭壇上一群不甘心就此死去的精靈。
        劇院的正中央,是一條櫸木的老走道,方方正正隔開了兩旁的坐位。坐位也是木頭板子釘的,年久失修很多板子都鬆開了,還有的連位子都不知道被拔到哪裡去了,聽說是以前窮的時候,被偷去當柴燒。走道的盡頭,就是高起地面四尺多的舞臺,孩子都在上面。
        實心厚重的大木門,門縫外面是駭人的光明,一條光線衝破黑暗,直直刺進櫸木走廊,這道門從臺上瞇起眼看,像某種通道的盡頭,白熱的狂狗。
        阿蓮娜緊咬著舌尖,痴痴盯著那道光,像是望穿了那道門,該有誰推開走入,直到老師的問話。她收回目光,卻對身邊的黑暗完全盲目,明明站穩了,還是踉蹌一小步,短暫的莫名暈眩、因為光。過了好久,才像拾了魂般拾回黑暗中的眼睛,又能在一次看到張張深黑、淺黑的面容。黑太深時,連一味的黑都不可得,就是這道理。
        阿蓮娜繼續心不在焉地跳著,眼光卻深沉地垂向門口的光。
        「這衣裳多少錢的啦?」
        阿蓮娜不知道為啥,突然想起拿到新舞衣的那個晚上,村人是怎樣圍著莫那問,而莫那又是怎樣笑而不答的神氣。

7跟煙草有關的說法

        村裡的人,每到黃昏某個時候,總會看到墨綠的山稜線上,有一個牽車的人影,清清楚楚地嵌在水櫻色的天幕餘暉,那是莫那。
        後座還有個搖搖晃晃的小影子,仔細看那是阿蓮娜。畢竟是孩子,忍不住打著盹兒,兩條辮子像兩首歌,繞著顛顛簸簸的老獵道,分別上上下下打著拍子,車輪輻軸放射成一張大傘草,阿蓮娜不由自主擺呀擺的兩條嫩玉蜀黍的腿,好像踏在傘上飛。
        莫那的腳車,是有名的古老。早在日本人時,就用來載運山上煙葉,說詳盡些,便是龍頭,極寬又寬,隨時一翻手,都怕免不了抹黑油油的那種。後面突出的鐵片子,現在當然是阿蓮娜坐了,從前可不是這回事,村裡的老一輩都說:
        「隨時看到莫那的車,就好像又聞到新曬的煙葉,不論過多少年都一樣啦!鐵已經吸飽了這股味呵……
        省政府規定是不可以私種煙草的,莫那記得小時候,只能偷偷爬上這架腳車,去聞祖父說過的味道。祖父說過的,「第一次偷來紙捲,裹了條胖細不勻的菸,真是難看哇!又不懂得方法,鬆鬆的燒起來全是白煙,嘿呸!才吸了一口,又嗆得咳咳不住……」
        至於一些細節,比如煙從脹破的紙捲縫裡嘶嘶冒出的姿態,而且煙葉有乾有濕,隨時會熄滅,還發出「必必剝剝」的燃燒聲,要不是莫那自己忘了,就是祖父把這段回憶看得太珍貴,應該永遠留著。
        不提煙草的話,就回頭談到莫那自己的事情。他每天每天,推了腳車送阿蓮娜下鎮子上學,自己才到劇院。雖是如此,莫那卻從來不要阿蓮娜知道他在劇院工作的事,而要村人告訴阿蓮娜,莫那是一個勇敢的獵人。
        其實村人沒有說謊,他真的曾經是個好獵人,有著和他祖父一模一樣的名字「莫那」,世代來象徵著充滿英勇的傳說,只是這一切,都隨著某個多年前遠去的女子而過去罷了。或許基於阿蓮娜被認為繼承了那女人繁瑣的生命,因為這個理由,莫那寧可欺騙,也不要阿蓮娜失望。
        然而阿蓮娜,也必然因為自己的身世,依附許多不幸神秘的傳說而自卑,但是更多的是自傲,這是一種沒有辦法形容的固執與謙卑。
        生命事實上就是煙草。有些人的生命如煙一樣漂浮,注定散去前只留下一口味道,活著也只是為了多吸口煙,因為生命到頭來,原就是一場味道。

8屋頂的聲音

        「最後一次排演了,各位小朋友……
        老師對著一堆整整齊齊的死魚眼珠說話,孩子簡直就像睡著了般乖巧呆滯。
        說到這個老師,就是要他們一齊買舞衣的那個,是四十開外的尖腮女人,有著一臉的刻薄相。也不是說怎麼不好,個子很小的類型,老化總是特別慢。一副貓眼式的粗黑眼鏡,透露出她身世的秘密她是隻嚴厲的貓頭鷹,不喜歡帶來吉祥的小白鳥。
        「老師」怯生生的聲音,打斷老師的講話。氣氛突然僵住,整個天花板低得好像要壓人窒息,奇異的沉默打破午後的平靜,隔了許久沒有動靜,跌宕的空氣就繼續跌宕。
        莫那甚至沒有看到是誰在說話,卻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心頭猛地砰砰跳,不曉得為什麼全身繃緊著。
        「不會吧?」莫那安慰著自己,耳朵卻忍不住捱著冰涼,欠身貼在疙疙瘩瘩的鷹架,透過金屬傳來的聲音似遠又近。
        「老師、我」莫那一驚,果真是阿蓮娜!
        莫那觸電似的,笨拙地把自己的身體貼得更緊,雖然明明知道阿蓮娜絕對看不到上面,而且阿蓮娜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這裡,卻還是頭頂一陣麻,鐵的寒冷刺痛全身。
        「老師,阿蓮娜每次都故意不跳!」孩子群中,有個尖酸嗓子的女童音,老氣橫秋地抗議起來,四周也響起附和的聲音,令人厭惡。
        沉默還是沉默,莫那什麼都看不見,卻可以想像老師推著黑貓眼鏡的手,因為長期拿粉筆而龜裂的蒼白,對應阿蓮娜攙雜了羞愧、憤怒,尤其是畏怯的顫抖。阿蓮娜不會生氣的,因為莫那不許,不許她與平地孩子爭執。
        「該死!」莫那暗暗啐了一口,「他們早該來了麼……,
        舞臺上一片漆黑,莫那轉頭一看,控燈的台子是空的。中午,學徒請了假回老家,老師傅在後台睡著,這一刻,時間本來就是停止的。

9給等待一個好理由

        阿蓮娜緊咬著舌頭,希望痛的感覺能幫助她忘記現在的尷尬。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阿蓮娜和其他孩子有著很大的不同。她幾乎不哭,牙齒卻拼命咬住舌頭,再怎麼不得了的痛苦,也不開口,外表仍然神色自若地讓人心驚,要不是額頭上沁出密麻的汗珠,怕沒有人知道痛。
        所有人都瞪著她,等著看她說話,可是阿蓮娜腦海裡面卻只一直浮現村子裡,那條全開滿了山桃花的小徑,細碎的花蕊因為一陣風,在空氣裡黃黃地飄一飄,癢癢地竄進鼻孔,那種全是粉狀的感覺。下了決定似的,阿蓮娜開口,聲音卻掩不住顫抖:
        「老師,可不可以晚一點再開始哪?」
        孩子間起了一陣竊竊私語,都在看老師要怎麼辦。老師也很為難的,
        「為什麼呢?」她問,聲音裡隱隱有點發熅。可是阿蓮娜低下頭,彆扭地不肯說一句話。「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妳是不是要上廁所?」老師停了一下,突然提高語調,充滿明顯的不耐。
        孩子都放縱地笑了。「莫那呢……?」阿蓮娜的淚在鼻頭竄流,卻好強地不肯滴下來。
        「阿蓮娜,我們一定去看妳表演嘿!」鄰舍的女人,洪亮地笑了,那晚其他的村人也都允諾。承諾是不會改變的。
        「我們去看最後一次的彩排罷,」莫那朗聲說道,「下午的彩排也是一樣的,反正本來就只為了看阿蓮娜呀!」
        「也好哇!」村人會心地相互使個眼色,「去人家的晚會,不受歡迎,不如看彩排麼!」村人同意、莫那同意、阿蓮娜也同意,相約看彩排也是一樣的。
        「好!彩排那次我一定會等大家來、跳最好的給大家看哇!」
        阿蓮娜寬寬的白袖一甩,就像月光寬寬地,把水銀鋪在漴漴的山溪上。再一甩,就像甩掉了耳朵、甩掉了魂,聽不到喚她的名,一張小臉,直愣愣地穿過櫸木走道,望向亮晃晃的墓穴外頭,好像從那片白光裡,必定也會走進些亮光來。

10在黑暗中飛不起來

        「音樂一來,就數一二三四
        老師走到臺前中央,在阿蓮娜面前停了下來,手上的紅色小手提錄音機,反射著一點鱒魚眼珠般的光澤。
        黑暗中似乎還留著回聲和過去的景象,奪走現在的指示……
        「……好好好好……既然沒有問題了呢通通到臺上去……開始最後一次的彩排……從入場到謝幕……完完整整地來一遍……好就休息不好就……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孩子一列一列,木然地走上臺,舞衣上的黃花卻顫巍巍地發抖,低頭找著地上,有畫叉叉的粉筆記號。最後一個是阿蓮娜,因為她在最前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
        二十幾個孩兒,硬邦邦朗誦著拍子的聲音,漸漸給音樂壓了下去,老師不知不覺也拉大了嗓門,頓時小小的舞臺,像個糟糕的市集般譁然起來。
        剛才是兩點,現在是兩點十五分。
        一曲完畢,大家都安安靜靜停在黑暗裡,舞台上只剩夜出的貓頭鷹,不祥地啼鳴,尋找著更多的屍體。老師踱到阿蓮娜面前,欲言又止,生硬地繞了一圈,又回到原處,這才開口:
        「有很多小朋友想上臺卻不能上臺,臺上卻還有人不認真……我們重來這一段,不想被換掉就好好注意……」
        音樂再度哇啦哇啦吐了出來,幕拉開了,老師腳踏拍子的時候,孩子們跳了出來,除了一個人。
        「阿蓮娜!」老師的聲音充滿厭倦,但還不得不說:「我們再來一遍,不准有人錯!」
        幕重新合上,又打開,孩子不厭其煩地數一二三四……
        「停!誰先跑錯方向?……阿蓮娜!又是妳!要把我給氣死了,重來!」
        音樂轉回同樣的地方,當鍵按下、幕緩緩拉開,阿蓮娜意外地煥發出平日的光彩,好像剛才的錯誤,都是虛構,小白雁再度優雅地展翼,昂首飛翔,擺脫所有不滿,然而
        「啊!」獵人的槍管發熱,在冷凍的空氣中竄起一縷白霧。
        三、四個孩子跌作一堆,阿蓮娜赫然在內。
        「誰?是誰先跌倒的?」
        「她推我!」最底下的男孩索性趴在地上哭起來,「是阿蓮娜把我推過去,她……」
        這一哭,其他孩子也突然痛起來,傳染病似的在地上打滾,卻不見有淚珠子,只有阿蓮娜,不哭不吵,自己揉揉腿站起來,對老師說:
        「老師,不是我呀!……」
        老師拔下眼鏡,簡直氣壞了。劈頭就兩個耳光子,清脆的聲音嚇住無理取鬧的幾個孩子,頓時噤若寒蟬,阿蓮娜低頭跪著,又緊咬住舌頭,一動不動,延伸自櫸木的反光,青青地映著她半邊的輪廓,像是下弦月時垂頭靜睨的一頭幼狼,茫然地望著屬於人世間的罪惡。

11發現一隻壁虎

        莫那麻木了似的,腕際的老錶說:「兩點三十七分了。」而且還在推進。
        他靜靜地退回平臺,摸摸胸前,有半包剛才壓爛的香煙,和一小盒火柴。想想不真的要抽,就算了。視線死板地從下方的舞臺,抽回到水平線,實際上是屋頂,忽然有種太高的奇怪感覺,以前都沒有發現。
        從前也不曾注意,縛住十二根水銀燈的鐵棒,已經銹得發紅斑駁,上面還裹了層藍色的銅綠,再外面又是柑黃的。老塵土塞著凹槽,就像有幾百幾十年沒有人動過。
        莫那突然有一種感覺,這些鐵棒子,隨時都會朽了斷掉,
        「我一定要趕快通知阿蓮娜呵!」他心下一驚,當真就忘了隱瞞阿蓮娜的事,直到頭一低,見到貓老師花一樣的頭顱。
        「嘿!拉幕的,怎麼沒拉呢?」
        黑圓點轉一面,向日葵似的一張臉,就浮了上來,紅紅的花心擴散成一枚星星的形狀,仔細順著星星,甚至可以看到胃。
        愣愣地望著這畫面,許久許久,那些字才化成聲音,慢慢加入這奇異的景色,星星又動了,而且周圍添了很多小向日葵,都在笑。
        「喂!喂!拉幕的呀,你再不拉,叫他們跳給牆上的壁虎看哪?」
        小向日葵聽到壁虎有趣,都吃吃笑起來,叫著:「壁虎!壁虎先生!」
        莫那這才驚醒過來,連忙遮住臉孔,霹哩啪啦捲起了幕,拉緊操縱布幕的竹竿子,但是拍子已經遲了。
        無疑的,壁虎在人類心目中,是一種卑賤的髒蟲。
        老師因為她難得蹦發出的幽默傑作,洋洋得意地接受聰明孩子的馬屁。莫那心慌意亂,望著屋頂由白轉黃的石灰,多處因為漏水起了一圈一圈正圓的翎漬。這些圓圈鮮活地忽而擴大、忽而縮小,弄得人頭有些昏沉,莫那預料到倘若眼光下移,不免要見到可怕的景象,只能勉強自己繼續盯著圈兒,放眼搜尋,卻沒有一隻壁虎,這才想起來,在劇院是不曾看過的。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四肢趴在鷹架上,無意識地:「唼」學起壁虎的叫聲。
        又是一個唐突的笑話。

12墓穴與肚臍花

        肚臍花是一種相當普遍的傳說。當富有的人死後,會從肚臍的地方長出一株很特別的植物,沒有葉片,只有頂端異常美好的一朵花,就是所謂的「肚臍花」。  以前窮人家沒有錢治病,往往就死掉了,但是如果這個時候,能夠半夜到墓地偷偷找來一朵,就可以起死回生。雖然沒有見過,可是都說的確有這種事情,因為他們親人的朋友,總有這樣活起來的,若真的要問長甚麼樣子,只怕人人說來都不同了。村裡頭最偉大的獵人,已經過世的老莫那,也就是莫那的祖父,傳說為了治好村中一種怪病,就曾經找過這種花,熬了一鍋水,救活半個村子。
        就在那時候,老莫那遇到了怪事,那晚月圓一點兒風都沒有,才走進墓地,站在兩旁的大樹好像早就在那兒等候,驚心動魄地搖撼起來,按照著古時人樣,山裡迎接貴賓的老規矩,像院裡的樹簌簌傳聲,裡邊接著又高聲傳去山上,一排一排指向最深的角落,好像祭典的舞。
        老莫那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是祭師,知道是樹妖精的指引,一點也不怕,就跟著聲音走,他知道此行一定可以找到花治病,只是要付出代價,不能平白接受山的賜予。至於這代價是甚麼,多久以後由誰來償還,沒有人知道。當時基於救人要緊,便皺眉咬牙地逆著強風跟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抬頭一看,到了一個墓穴前面,看到疊在墓上的石頭劈開一個洞口,往裡探去,只看到兩行紅火把輝煌、氣象森森,一個全身燃著火的女子騎著戰馬,揮著族裡的長劍衝殺出來,好像經歷搏鬥,各色血染白袖裳,眼卻連眨也不眨,帶著一陣腥風旋即掃過,即使是像老莫那的長者,看盡千奇百怪,也著實愣住,許久才回過神來,洞口和女人早已不知去向,但是在火烙過的焦灰中,長出一朵白瓣紅絲,形色如蓮的奇花,就是這朵花,村人喝了這朵花熬的水,果然都好起來,挽救了村人的生命。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村裡產下了一名女嬰,她的母親卻在同一刻,表情安詳地死去。為了紀念這接二連三奇異的事,便把這名女嬰取名為「阿蓮娜」。
        村人分不清這到底是不是災禍,「阿蓮娜一定是那個女人變的呵!」有人說。而那個女人,又有人說就是昔日的女巫,與阿蓮娜本來就是同一家族。阿蓮娜從小也就聽從這許多不清不楚的傳說,對於自己的身世,同時有著說不出悲壯的自豪,又肩負著不祥的自卑。
        為了消除這種自責,阿蓮娜深深明白自己的美麗,對於大家是多麼重要。因為美麗相對於醜惡,象徵了善與惡簡單的對立關係。如果在舞臺上成為一把虹彩不斷的火焰,就更證明了她不是災禍。至少,在她心裡強烈地感覺到,這種實際上並不必然的道理,就像為什麼寧可以咬破舌頭,也不願掉一滴眼淚。

13算不清誰錯

        莫那用力拉緊操縱布幕的竹竿,眼光卻一直偷偷搜尋著阿蓮娜,心裡總還忐忑,不知道剛才的那一幕,是不是被阿蓮娜看進眼底?
「阿蓮娜!妳怎麼一動也不動哇?到底怎麼了呀?」莫那暗自叫急。
        要村人來看彩排,就是為了埋藏這個祕密,否則莫那要如何向阿蓮娜解釋,正式演出他不能夠坐在臺下看呢?就因阿蓮娜甚麼都懂,這才更麻煩。
        「阿蓮娜!阿蓮娜!死人啊!開始跳哇!」
        老師氣淘淘地扯著自己的衣袖,氣急敗壞地指著阿蓮娜吼,她卻還是長了根似的,任憑一排一排的孩子,通過她的面前。
        「阿蓮娜!妳在幹甚麼!」
        老師終於耐不住脾氣,一把抓下貓眼鏡,走到阿蓮娜身旁,狠推一個踉蹌,白衣上的黃色花朵,亂糟糟地搖起來。阿蓮娜像一支遇風的蓮花,柔軟緩慢地落地,又婉約堅毅地立穩、轉頭,定定地看著老師的眼睛,緊咬住舌尖,沒有甚麼反應,只有餘波的顫抖。
        她的那雙眼睛,乾淨地讓看的人窘迫,為著自己的不潔感到劇烈的羞恥。貓頭鷹老師無疑地,正在經歷這一番體驗,像突然在一道昇起的火光中飛出一隻白雁,讓看到的人都心慌,因著發現自己迅速擴大的醜惡。
        老師覺得身上好像降下一聲悶雷,頓時麻木起來,帶著笨拙之姿移轉四肢,偏偏跟阿蓮娜面對面站著,老師聽見自己正猛嚥著唾沫。其他的孩子,依然愚蠢柔順地努力數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
        老師生硬地切下小錄音機的開關,彈簧清脆地「喀!」一聲,埋頭捲起帶子來,臺上頓時死寂一片,耳朵裡嗡嗡的,滿是方才沙啞的回音。孩子保持一貫的沉默,面無表情地等待著,搓動他們的小趾頭,大木門的縫隙,依然閃動著劇烈的白光,只有當老機車噗哧噗哧走過,才灰灰地帶過一條影子,遮住櫸木地板參差的花紋,與空氣中燻飛的老塵土。

14那些淡山春色的水

        太陽的威力,讓所有的人,不由得張開嘴低下了頭,看來反而像是每個人都在笑瞇瞇地望著自己的胴體。這實在是很瘋狂的想法。
        阿蓮娜的表演,毋寧是村子裡一樁盛事,莫那把大伙兒都攪得緊張兮兮,再三叮囑不能說甚麼,不能做甚麼,當成小孩一樣看待。因此一早莫那出門不久,他們也急急忙忙動身,生怕意外耽擱了路程。
        一行人扶老攜幼的,不論男女老少都急急牽著手,蜿蜒像條巨蟒在山林間忽隱忽現,安靜而敏捷,上午九點鐘不到,就抵達了山腳,搭車到鎮上,空曠曠的大馬路,黃沙在烈陽下沖飛,每個人看起來都有點自己的事情在做,對於這群不速之客的到來,彼此都有些緊張,互相偷偷打量著對方。
        鎮上總共這麼一條大街,逛過來逛過去不是辦法,還會被誤會來尋麻煩,村人們說去廢工寮等著,或許還自在些。他們被來來往往的人、機器弄得全沒了主意,當然是一口答應,接著又有人自告奮勇,出去買些酒來打發時間,還慶祝阿蓮娜的演出。
        這些淡山春色的水,一倒進村民的胃腸,就湧起辛辣的香氣填充滿胸肺,鼻孔好像燒了一鍋針,刺痛然而暢快,只覺得整個人熱辣辣的,也分不清是太陽光曬,還是怎樣,熟悉的味道讓陌生的小鎮,也顯得較不嚇人,不知不覺,一概舒服地睡去了。
        一直到莫那怒氣沖天尋了來,一腳一個狠狠地踢,手上拿著工地隨手撿來,露出生銹長釘的木板條,嘴上不說難聽話,卻憋得眼睛裡冒火,巴不得把他們瞪死:
        「真對不起,老師……我、我在上班呀,不能、不能……」
        「拉幕的,你趕快下來就對了啦!」老師不曉得是真沒聽到,還是假沒聽到,不由分說要莫那辦。莫那給逼急了,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
        「算了,阿蓮娜哪裡會注意呢?我繞過去就行了哇……」
        莫那顯然是錯了,老師找找錢包,摸了一毛不差的銅板,慢條斯理地耗著,急得莫那冷汗濕了一脖子,小孩子不斷像小妖怪一樣,拉著扯著他的袖口褲管,還口沒遮攔地大喊:
        「壁虎先生!壁虎先生是『番仔』!」
        小孩子中間有人意見不合,堅持到底是紅番還是原始人,爭吵了起來,注意力漸漸離開他的身上。莫那偷偷用眼角餘光瞥著前方的阿蓮娜,卻正好看到阿蓮娜,愣愣地張著口,目不轉睛地望向自己這邊,莫那不禁一陣暈眩,打了個冷顫,覺得背上長了一排刀,毛一樣的多……。

16銅板掀出燙的血斑

        莫那很明顯地看到自己的身體,艱難地走上櫸木地,好像被拋到大河湍急裡的石頭,把激流劃成兩股似的,也把吸飽灰塵的光劈成兩道,浮不起來、又沉不下去,又像逆流而上,那種說不出的艱苦,直到被白汪汪、刺亮得睜不開眼的盡頭吞噬……。­
        這道門,把莫那強吸進去、又強吐出來,閉起雙眼等眩目過去,赫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劇院門外。好像經歷了奇妙的旅程,到達另一個世界,耳後貓頭鷹的聲音猶如夏天的褪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聲音、機械、車輪、橡膠、軸心,共同畫出許多圓形。
        「喝!喝!別教阿蓮娜失望、趕快!︱︱」
        莫那執起村人的手,在最前頭帶路,一群人像尾又老又醉的長蟲,隨時要散了一般橫過市街,帶著沖天的酒氣,一個拉著一個穿過下午四點的小鎮,太陽逐漸偏向橙色,風裡也透著絲絲寒意,這條大蛇便也顧不得萬獸側目,邊打著哆嗦邊歪歪斜斜地跑起來,心裡就只有劇院,只有舞臺中央垂著頭的阿蓮娜。
        劇院是那麼遙不可及,眼看那圓屋頂就在前方,怎麼奔跑卻不覺得接近些,好像圓屋頂也在逃,永遠追不上,加上拉扯十多個醉鬼,這趟路比上山還苦。
        中途跌倒了好幾次,莫那的膝蓋流著血,有幾處擦破皮肉,冷風和塵土冽冽灌進磨了膝的褲,兩隻腿子就要抽筋似的,狠命喘一口氣,終於看到劇院的大木門,莫那身一暖,汗淋漓地像個在塑膠布上溶化的冰塊,腳一癱,不由得說就通通把他們推進黑空空的方盒子裡,自己在最後面,垂下頭來,不敢出聲,像等著將功抵罪的小孩。
        遙遠的台子上,三十個跳動的黑影子突然觸電似地停下來,伸長了鼻子無禮地嗅著,兩方人靜靜對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可是臺上突然有人轉身去看阿蓮娜,接著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她臉上。
        阿蓮娜當作甚麼也不知道,頭垂得比原先更低了,一眼也不看莫那他們,村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愣在入口的地方,依然刺目的光線,切割著一枚一枚的軀幹,像經過了火燒,只剩下焦黑的模糊樣子,沉寂了。
        貓老師世故地打破了靜默,咳兩下清清嗓,聲音越過眾人,傳向莫那:
        「電池呢?」
        莫那一攤開手掌,才發現握著發燙的銅板,一個也不少扣在手心,掀出一圈一圈殷紅的血斑,是剛才太用力的緣故,當場白了唇,回頭就往外衝。

17半跪在黑暗中打鼓

        莫那像一頭受傷的獸,呼吸濁重地把一排電池交給臺上伸出的一隻手,眼睛垂著不敢看,背著臉轉身就想爬回拉幕的鷹架。
        正要走,一隻女人的胳臂挽住他,女人的指尖偷偷往臺上一比,莫那順著看過去,整個舞臺明晃晃地,原來燈光師傅上工了,莫那喪氣地說:
        「是呀,很好哇,怎麼的啦?」
        轉過身子,正要離去,卻對上全村人的眼神,弄得莫那渾身不自在,
        「你們看我做甚麼哇?怕甚麼、看臺上呀!」
        村人就是不開口,莫那不懂他們著了甚麼魔,只好回頭瞟一眼舞臺,除了新電池帶來震天價響的音樂,還有貓頭鷹老師在那兒穿梭,小孩一副平板板的臉孔,都是下午的一個樣子,最前面的阿蓮娜也等等、等等!
        「怎麼回事?阿蓮娜呢?」莫那緊緊箍住那女人的肩膀,失去控制地死命搖撼,「阿蓮娜呢?說哇!……」
        大伙見莫那來勢洶洶,上前來按下他的手腕,紛紛勸說:「莫那、莫那!小聲些呀、冷靜一點!」
        「冷靜?……莫那先是不可置信地說,然而村人堅定的態度終於讓他屈服,「好好,我已經小聲了,告訴我呀!到底怎麼了!」
        「被換掉了。」
        「甚麼?他媽的我早該知道那個女人……呀!」莫那氣得臉由紅轉紫、又由紫轉黑,怪嚇人的,忍不住一口氣,掙脫了撩起袖子就要去,「你們別一淨擋我哇!到底要幫那惡毒的女人、還是阿蓮娜!」
        村人們不說一句話,定定望著莫那,莫那點點頭、一咬牙:
        「好!你們放開我,我不去就是了麼!……」
        四周的人,才一鬆手,莫那就改變了主意,當下又要往上衝,誰知道村人早已摸透他的脾氣,硬攔截下來。莫那無計可施,只得說:
        「別攔著我唷,我是要回上面去拉幕呀!」
        村人才又放開莫那,他回頭看亮晃晃的舞臺,瞇著眼尋了好久,最後才在隊伍最末,看到了垂頭的阿蓮娜,開始動了,拍子也對了,只是不像阿蓮娜,倒像六根線牽扯著她舉手抬腳。莫那不忍心看下去,眼眶稀罕地紅起來,撇過頭去,停佇了幾秒,前額突然重重敲在前座的椅背,而且接連著:
        「鼕」深沉的聲音,悶悶響徹劇院,村人頓時也慌了手腳。
        莫那耳畔響起阿蓮娜說「老師我們可不可以晚點開始……」的聲音,同時還有老師推著眼鏡的嚴厲樣子,「好好來一遍,就可以休息,否則還要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冷風從八方襲來,從胸坎、肺葉、鼻腔、眼角溢起一陣陣酸意,好像甚麼梗在喉結,堵在口中,以至於流不出淚來。

18無害的綠思想喧鬧

        莫那任由自己亂發了一頓脾氣,漸漸的也平息下來,不發一言,就跳上鷹架。底下是一片純亮,聚光燈源就在身後,燒灼著寬厚的背,有種貼近太陽而暈眩的錯覺,每次都這樣,今晚尤其炙熱。
        這回他很安靜、很安靜地坐著,眼光不能往下望,不忍。只好刻意凝睇屋頂上去,一圈一圈接著一圈的鐵環,從泛黃的天花板上牽掛下來,一直連到掛布幔的竹竿兩端。
        一根竹竿有兩頭,就有兩掛銹了的鐵圈圈,同樣搖搖欲墜,有點像冬獵時,野叢中風乾的紅漿果,放眼望去,一掛一掛一掛的,都長得很相似,銹得都差不多,好像森林披垂的藤蔓似的。
        莫那輕輕躺了下來,怕吵醒睡夢中的綠思想,幻想自己就是在冬獵,身體塞進覆滿落葉與枯藤,親手搭蓋不及兩尺高的小木屋裡,為了看到冬天,頭在木屋外面,外面就是森林,森林的長藤逶迤或直拖下來,不時有樹上的小動物去搖晃它們多半是有意的,製造出窸窸唦唦的聲響,偶爾或是一頭猿,間或是一尾長蛇……。不過蛇不會笨到爬藤蔓下樹,那麼,啃囓的聲音,多半是來自一種靈性的大松鼠,有著蓬鬆巨大的棕色尾巴,他們是獵人整整四個月的孤寂時,很好很長久的夥伴,就像嬰孩一樣……。
        參天的老樹,會隨著溫度的升降,發出細微的嗶啵聲,那表示它又開始生長了……,這小木屋薄板底下,存放著無數的米酒,只要一伸手就有,這種超凡快樂的日子,一年有一季,同伴從森林的深處,巡過佈設的陷阱,提著撲撲拍翅的山雉回來時,意味著晚上有一場好火可以烤,直到星星像網一樣攫走每個人的幻想。而遠遠,就聽到他們隨口編唱的曲調,滿山都是幸福的回音,等到歌舞到一個段落,同伴突然開口大喊:
「好!各位小朋友,今天就練習到這裡!」
        「誰?」莫那很警覺地翻身一百八十度,伏在原處,身體盡量壓低,正要抽起腰際的長刀……突然眼下出現一片明亮的舞臺,還有整群孩子,短時間會意不過來,摸摸身側,沒有刀!沒有酒!沒有藤蔓、也沒有松鼠……。
        莫那漸漸地回過神,趴伏在平臺上,胸口不住地激烈起伏,喘著熱氣,汗水汩汩從領口逆流到髮梢,說不出是疲倦還是絕望,鹹鹹的汗珠子流進眼角,刺痛地張不開眼,隱約竟然聽到上面傳來壁虎「唼唼」得意的鳴叫……。

19人在鎖眼裡

        燈光一盞、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總共是十二盞。舞臺上的嘈雜,也一點一點地消失變黑,莫那伏在原處兇猛地喘息,突然覺得自己有多傻。
        燈光師傅今兒個出奇安靜,學徒請假,明天才回來,想來他今天也是特別寂寞的。人或多或少在活的時候,都需要長時間的同伴,抵抗逐漸變得邪惡的世界。
        想通這點,莫那覺得平靜一些,「不過,阿蓮娜呢?」
        莫那忐忑地去後臺找阿蓮娜,她卻避著臉孔,不說一句話,孩子們像水一樣走過他們身旁,留下零亂的道具箱,兀自半開半閤。有人竊竊私語,語氣中滿是嘲諷:
        「你看!阿蓮娜跟壁虎先生唷!」
        阿蓮娜顯得非常疲倦的樣子,不只是外表,而是那種上了年紀才有的蒼涼。
        「走,我帶妳吃飯去罷?」莫那很輕柔地摸摸她的小手,阿蓮娜卻粗暴地甩開。
        「不要!」阿蓮娜不假思索拒絕了,「我不能去呀。」
        「不能去?為什麼哇?」莫那立刻聯想到老師的嘴臉,「是誰不讓妳吃飯?」
        阿蓮娜垂下頭,依然不敢看莫那的眼睛,但是兩肩已經一聳一聳,無聲地抽咽起來。
        「果然又是那個老師!我這就去問個清楚嘿!」
        莫那一把無名火又被挑起,正一翻身要去,阿蓮娜卻死命地扯住莫那的袖口。
「莫那,不可以呀……」
「為什麼?」莫那不解,阿蓮娜頭垂得更低,不發一言,過了一兩分鐘。
「為什麼唷?」莫那硬扳起她的小下巴,阿蓮娜眼睛卻還是在往下望,牙齒緊緊掐著舌頭,看都不看他,「為什麼?因為我是拉幕的啊?」
阿蓮娜不知哪來一股勁,掙脫莫那的手,轉身跑進更衣室,門「喀咑!」一鎖,莫那追到門口,用力敲著,阿蓮娜卻受傷似地吼:
「去了,還不是你們在喝酒哇!還不是……」
莫那茫然地站在原處,對著鎖眼希望能看到甚麼。失了魂似的踱出劇院,有一群人在舞臺下掛起佈置,像些黑影子,沒有形象、只有影子……。太陽的圓形只剩下一點尖,夜馬上就要來。
村人默默走在莫那後面,因為太陽的逐漸隱沒,風冷起來,晚霞也展成葡萄子的深色。身後劇院的日光燈,先打了幾個冷顫,一下子森森亮起來,召集許多蛾蟲。

20劇烈的生存

        「呃!」
        莫那打了一個酒嗝,刺喉的酒氣衝上兩眉之間,空氣中散滿揮發的穀物味道,他突然很後悔剛才,莫名灌下那麼多酒,呃,背叛了阿蓮娜,
        「平常我不是這樣的哇,阿蓮娜!……妳一定要相信莫那唷,」他頹然地倒在平臺,長嘆了一口氣,彷彿全身氣力都用盡了,「真的,莫那最討厭別人喝酒,可是我好……呃……」
        莫那擺脫那由白轉黃,一片片開始剝落的洋灰屋頂,轉頭正對著師傅,他打了個大呵欠,似乎要睡去,這一睡,好像就不打算再醒來。學徒不過一天不在,他卻偷偷老了兩年,年老的疲態原來需要靠年輕生命的扶持,才能像個樣子繼續下去。
        撇頭往下,就著些微不知哪裡透的紅光,六點五十多分,時間快到了,底下人聲再次沸燒,爐上是壺藥湯,苦哇。
        「也好呀,讓他睡一下罷。」
        不到七點半,晚會不會輕易開始。莫那一想,也不去喚師傅,在疲倦的世界溫柔的死亡、激烈的生存,誰都累了,需要休息。
        舞臺上亮起了一長排紅燈籠,莫那托著腮幫,望著跳動的燈火,好像看到一輪明月,在夜空穿梭飛快地跑著,穿過山徑矮樹叢林,急劇地晃動著,從火裡奔出一匹披著晶亮鐵甲的戰馬,上面是全身燃上火的長髮女子,面無懼色地揮舞著長劍,白衫上的血就像白松砍下的松脂,帶著神聖的香氣,兇猛地踢踏著石級,轟一陣就過去了。莫那張著口,想到一個故事,從前有人說給他聽,現在卻記不得。
        慢慢意識模糊了,舞臺好像一片高聳的祭壇,而櫸木地板的甬道,是盜墓者奔向的指引,那個長髮女人的臉孔,竟然好像是阿蓮娜,耳邊聽到的,卻是剛才喝酒時,村人擋著他舉瓶,自己藉酒裝瘋的醉話:
        「好哇!最後一瓶、為了阿蓮娜嘿!……你們看過花是怎麼謝的嗎?哈哈!可憐哪,還沒盛開就枯萎了呀,……果然是條漢子哈,說不喝就不喝,沒有第二種話,這瓶喝光了喲就起身,絲毫沒有喝了酒的樣子,噓!阿蓮娜看不出來麼,你們看不出來麼,我……也看不出來,不會講出像剛才嘿……奇怪的話來!」
        翅膀掉著粉的飛蛾,亂糟糟地繞著火心飛,不時溶進藍色的燄心,「撲滋」一聲冒出一小朵黑雲和焦臭味,周圍的同伴卻毫不在意,繼續繞著美麗賜死的祭壇。

21溫柔的死亡

        晚上的演出,滑順得像條蛇,好多人來看,好多人從臺下上來,又走下去,都是一個個黑點罷,像一群螞蟻走過一片沒有甜味的枯樹葉。
        這一刻,森林早就有些安排。它反過來俯窺人的世界,發現世間原來只是許多黑東西在空氣中翻滾罷了,天呀地的都旋起來。
        阿蓮娜的眼睛緊閉著奔舞,輕地像裹著月色的雲絲;又急地像繁複燃燒的火把。唇像誦咒語般囁嚅地動著,嘴巴掉了一圈顏色,又白又乾,音樂響起時,恭敬地用她腰間的黃花,髮髻的波浪,肘上的鈴鐺,柔韌地微顫著,像是所有的尊嚴,都在一剎那間天搖地動起來;所有的生離死別,都在這一刻還清說盡;而所有無知的,都再次得到寬恕。
        平臺上的莫那,端端正正坐在鷹架中央,兩邊腮幫結結實實抽搐著,皺巴的臉和淚好像山水,目視著這一場道別,阿蓮娜緊收斂的口,好像用力含著些甚麼,隨時要噴發出來,就在快要結束的時候,阿蓮娜獨自倒了下去。臺下沒有人發現行列的末端,少一個穿白衣的孩子,她綻放成一朵血杜鵑,唱完小白鳥的最後一支歌,舌頭已經完全斷了。
        幕拉下,臺上一陣驚呼,所有人都逃開,貓老師也不見,只留下一張展開的身體躺在祭壇上。阿蓮娜的嘴角,汩汩垂下一道閃閃爍爍的紅光,遠遠看著屋頂上的莫那,倔強的淚珠,緊黏在濃密的長睫毛下,未曾滴下來。在紅燈籠的搖曳中,阿蓮娜這朵枯萎的木桃花,由於自己血水的浸泡,似乎又重開了,生命紅得要噴出火……。
        一只飛蛾,墜落到鷹架上頭,正當莫那眼前,這小東西還在掙扎,不知怎的,就不見了,莫那一轉眼,才看到一條壁虎沉沉鼓著脖子,半片翅膀還在嘴外邊顫動,只「唼」的悲鳴,還留在世上繚繞斑駁。
「……嘿喲!哪吚呀(又往下看),
吚唷嘿、(我的顫抖)、哪吚唷(我母親的軀體)!……」
莫那的歌聲,似有若無地低低響起,天花板的回音使得柔順更為堅定,像飛蛾的白鱗粉,輕輕降到整個舞臺上,讓每個人聽到,沒有責備,只有一貫疲倦的平靜。
莫那閉上眼睛,眼膜上浮現紅的紫的虹彩,好像火的圓圈不斷暴烈地旋轉,他為自己的軟弱感到抱歉,又希望這是一場簡單的夢,很快就可以醒來,聲音、狂歡、孔竅吹過風洞、滑下、笑聲、充血死亡的眼睛、哭聲與嚎叫、森林的妖精、火種的聲音。
「……吚哇嘿、嘿、嘿喲!唷呀!(我往上看),
嘿呀……(我的哀號、我母親的貞潔!)……」
這聲音,順著山林的方向,漸行漸遠,隱約移動的一群影子,像是赴完了一場不能推辭的邀宴,悄悄踩著濃密的青瓷月色,消失在沒有人注意的黑暗中,也沒有人顯得傷悲。


1.《回家》李昀真

11 賦思  社會系/李昀真

插畫/Daniel Hsieh


Dear K,如果我們的愛情不曾流亡……」
宇宙正在被窩裡生成,有一個家
通往銀河的列車等待廊下
陽光下傷感連同廢土傾倒窗外
低頭你看見精靈們都在花園裡跳舞

有一個家,草創傳說的藤蔓漫漫
時間靜止煎蛋不曾燒焦
書籍們私語地閱讀彼此,觀賞著
那些曾一再被人類覆誦、抄寫過的詩句

有沒有一個家,可以豢養春夏
偷藏一屋的秋葉及尚未拆封的瑞雪
並在節慶時節堅決抵抗
地震、颱風和現實良善的偽裝

K,你會不會知道,
有一個家,玄關的樹金色果實累累
刺鳥分部歌詠從現實遁逃來的故事
故事裡的人們相愛卻從不受傷
如果神庇護我們就像寫下一首失傳的歌:
如果情意不曾在古老文明傾頹下四散
不曾流亡,如果,我是說,有一個家……

當想像宣告用罄,世界崩然沉寂
星球搖搖欲墜的那個夜晚,最後
回家,你扶著梯子

讓我把星星都貼上了


2014年2月12日 星期三

第17屆臺大文學獎 徵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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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資格: 臺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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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親自送件者2014.2.17-2014.3.28 (下午五點截止)
 (二)郵遞寄件者2014.2.17-2014.3.24 (以郵戳為憑)
 組別:
【小說組】四千字至一萬兩千字以內
【散文組】兩千字至五千字以內
【 新詩組】五十行以內,不含空行
【劇本組】五千字至一萬五千字以內,限以舞台劇展演之現代或古典原創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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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金:
小說組/劇本組:首獎20,000元;貳獎15.000元;參獎10,000;佳作5,000元 
以上獎項皆贈獎狀一幀。
新詩組/散文組:首獎15,000元;貳獎10.000元;參獎8,000;佳作5,000元  
以上獎項皆贈獎狀一幀。
評審方式:
分初審及決審二階段,延請校內教授與校外藝文人士擔任評審。評審名單於評審結果揭曉時一併公佈。作品如未達水準,得由決選評審委員決定從缺,或不足額錄取。
小說組 Bonus!文化部 計畫  青年超新星文學獎  
文化部推出「青年超新星文學獎」,以「小說」文類為主,贊助各校文學獎之小說獎第一名/首獎得獎者,除校園文學獎原先應得之獎金外,增發獎金新台幣二萬元,並將各校文學獎所選出的第一名/首獎作品,再次經過聯合評審,選出「獎中之獎」,並於《INK印刻文學生活誌》、《短篇小說》逐期刊登各校文學獎之首獎作品(選擇刊登之權力,由本社編輯部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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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20日 星期一

點景人物 新詩展演


置身時間之外
無數個你在這裡、也在那裡
在暗燈裡玻璃櫥窗外
在我身體裡、渺小的心之外
只有在偶然的夢境中相遇

我可以自在來回城市與城市
穿越星星們洗臉的惺忪河面、穿越空曠高架橋
佇立於華燈車河
不再需要被任何人發現
你也不介意
變成一片更小的紅葉
劃過盛大秋天
輕輕飄下來 在我肩上睡著

擷自 第13屆臺大文學獎 新詩組得獎作品 
余玉琦  點景人物






彩排側拍 

寫作就是想像一個特殊場景、一幅圖像的過程。感謝詩人將句子化作一幅畫,讓我們穿梭字裡行間,閱讀風景。話劇社、現代詩社的成員將臺大文學獎得獎新詩《點景人物》改編,5/26即將在紙上花園展場登場。這是一個關於水墨畫與畫中人、賞畫的人之間的故事。閉館後的美術館發生了什麼事?歡迎來看戲!

日期:5/26 () 14:00~15:00
地點:雅頌坊 紙上花園展覽現場
點景人物作者:余玉琦 (臺大藝術史研究所畢)
演員、編劇:臺大話劇社、現代詩社成員 栢玔x芯亦x華安
水墨佈景創作:艸文子


新詩介紹:

作者余玉琦畢業於師大國文系、臺大藝術史研究所。《點景人物》是她對於明代浙派繪畫,以及畫作因為歷史、政治因素流散、甚至遭到篡改的一些省思。中國山水畫中的景是畫家心中的景,那意境是畫家心裡的畫面。作者換個角度想像住在畫裡的小人物,經過漫長的等待、穿梭時光,來到了今天,我們在美術館中隔著玻璃欣賞畫作,他們也透過他們的景框視角觀察著看畫的人。作者不禁想像,畫中的人在不同的時空之中,經歷了哪些風景呢?
這次藝文中心特別以紙上花園展場為空間前提,邀請同學就地演出這場結合畫作與新詩的小戲,非常難得喔!
























小畫家介紹:

艸文子 (Wenzee Tsao)
有著書畫與設計雙重背景與才華的艸文子,因為這次藝文中心的邀約,重拾了畫畫的感覺。攤開長長的紙捲,深夜裡文子忙碌地趕工。她說以前大學時不喜歡畫山水,覺得它太虛無飄渺,像是憑空捏出一個沙堡。這次邊畫邊想,重新感受到山水畫之所以迷人,正因它的虛無飄渺,就像詩中所說的,山水畫經常留白,為的是給人想像、給人遨遊。
簡歷:
國立台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學系雙主修視覺傳達設計畢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紙上花園-臺大文學獎閱讀展:
聯絡人:臺大藝文中心 王學寧 (02)3366-1579














2013年5月6日 星期一

關燈前,那現場

他來自森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沿著葉脈小徑
尋找天賜的禮物
那露水流過的每一個早晨

漫步果實灑落的赤楊小巷
輕輕拾起
季節的銀色碎片  

風來了
吹走銀杏開的小花
還有我們的偏見與傲慢

他來自森林
只有樹知道他的名字


天竺葵

星期天,來的觀眾不多,卻都帶著各自的故事。一位在我們花園待了好一會兒的先生問我們一些植物的問題,聊了一聊發現他比我們懂得都多。他說可惜我要顧展不然帶我去看結了滿樹果實的台灣赤楊。彷彿一股直覺想要回報與他相遇的緣分以及他的誠心,我說:「我跟你去吧!」於是我們啟程,在台大校園逛了逛,兜了兜,撿果實、觀察細微的小花,他語重心長的說:「你做展覽的,要多走走看看,自然的東西以後都可以給你靈感。」中興大學森林系畢業,這位先生說他有時慶幸自己沒有走當初可能會選擇的林業相關職業,「不在這個領域,反而能更沒有壓力的去欣賞植物。」看得出來他對於植物的熱愛,背包裡放著採集袋,隨時搜集他喜歡的果實,有些深埋在草叢中的也逃不過他發亮的雙眼。



臨走前,他把撿到的銀杏雌花和赤楊果實都給了我,還交給我一支鎳子和放大鏡,說:「妳留著吧!記得要好好觀察。」他說那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美的東西卻是很多人經常忽略的。我心懷感激,記下他的話。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肯定他是個快樂的人,處處為自然而驚奇。

他剛離開,為這次展覽創作插畫的插畫家Daniel緊接著拜訪。Daniel是一個看重創作過程的藝術家,也是位採集自然的插畫家,展場裡便放著他蒐集的各式小物件。每次來台大,Daniel都大包小包,用攝影、用素描記錄他所看見的美。這次則是帶了新玩意「紙黏土」,捏一捏、拍扁,用來壓印植物的形狀。我們捏了捏,揉了揉,壓一壓、桿一桿,這簡單但充滿趣味的過程讓我找回了童心。Daniel說其實創作不見得要用複雜的技術,「有時回歸最單純的技法,反而效果是強的、直接的。」,我們留下了植物的印記,紙黏土就這樣成了樸素又耐看的雕塑;觸得到、感受得到的即興化石。 

 Daniel正壓印蒲葵的樹苗


 菜圃裡的稻殼、土壤也成了壓印的對象
每一個植物的印記都是Daniel的寶貝

    單純看這些葉片、樹幹的紋理,能猜得出他們是誰嗎?
展期中大部分的時間,我希望能待在展覽現場,為的是看看觀眾的反應,也與他們聊創作一場展覽的過程。與其說是觀眾,倒不如說是在展覽遇到的新朋友吧!我也在與你們學習。一場展覽聽來靜態,其實是有機的現場,會遇到誰,會獲得什麼,到當下那一刻才知道。 


傍晚,展覽結束,我拔去一座座展台的插座。劉媽也整理完花園,踏上腳踏車回家。
走廊吹進了一陣強風,我心想:「植物又要在這風大的夜晚默默生長了。」明天,花園又是什麼模樣呢?我們的空心菜種子會順利發芽嗎?我想到動畫「龍貓」裡土壤發芽的那幕,自種子到發芽,小苗、小樹到大樹,成長的過程是養分的累積;時光的縮影。

文/紙上花園 展覽策畫 王學寧

2013年5月1日 星期三

等待太陽 ~ 4/28花園裡的版印工作坊

最好的時光,是以整個清晨
思考,如何喚醒一株盆栽
你在窗前,或者
不在。沒有蟲鳴
沒有一隻行經的貓受到驚嚇

最好的陌生人,總在轉角
遇見,隨機發生的對白
如果有燭火,一頓晚餐在這裡
發生,並輕巧忽略彼此
曾在同樣的通風口
吹涼同一杯咖啡

那麼,最好的居住地
必定是城市經歷一場夜雨
發亮的邊陲,公寓巨大的
呼吸系統,過濾著你
的氣味語調口吻,在每個樓層
飄蕩成各自的鄉音

而雨該怎麼降下來
以何種姿態,在你葉脈般糾結
的掌心,形成河流
乘載那些易於遺失的
車票證件鑰匙圈  穿越
心中空曠的候車亭

日光不來 你將盆栽輕柔
抱起。梳理,傾聽它的乾渴
土壤般細微的心事,無聲
走過大樓明亮的辦公室
無人知曉的末班車,並以整個夜晚
思考如何種植,在城市
被時間燃燒的花園

~「旅居」第15屆台北文學獎  現代詩首獎 趙韡文


那天在捷運上看到這首台北文學獎的得獎作品,很符合紙上花園展覽的意境呢!短短的詩描寫了對於都市裡的時光、居住地、陌生人的想像。「日光不來 你將盆栽輕柔抱起。梳理,傾聽它的乾渴」,我們的花園經過幾個月的成長也是經歷了日曬風雨,自然的美像是一面鏡子,經常映照著照料者的心境。花藝老師劉媽總是說:「植物是活的,活生生的展品。」她邊說話邊撥一撥身旁的植物,像是在安撫他們,與他們對話。我們是如此幸運,能在大大的都市裡,有一畝小小的菜園與花園,而我們的心情也隨之漸強又漸弱,像一首季節的歌,啦啦啦啦。

那天是陰雨季中唯一有太陽的一天,我們舉辦了一場版印工作坊。利用短暫的雨停時間,大家輪流跑到廣場等待太陽,等待自己的設計經過陽光的洗禮,魔法般地顯影。帶領我們的是勤跑各地推廣版畫藝術的仁信老師,他說這是第一次在沒有版畫教室的場地辦顯影版畫工作坊。一切工具、器材都是簡易DIY完成,大家仍是玩得不亦樂乎。參與的人有臺大學生、職員、附近居民,還有學校職員的小朋友,不論是誰,心中都有一片花花世界,透過採集植物、排版、上色,呈現各自不同的成果,每個人的方巾都是最自然的時尚。



























攝影:江昱德、徐仁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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