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4日 星期一

6.《演樹的男孩》林建勳

15屆墨響
經濟系/ 林建勳
角色:男孩(著樹服,用硬紙板做成,沒辦法動)、其他演員[1]

插畫/Daniel Hsieh


第一幕,第一景
(幕起)(男孩著樹服站在中後舞台,舞台的布景是森林[2]
男孩:
  大家好,我是一棵樹。(鞠躬)(但其實很困難,因為戲服會綁手綁腳
  我們即將要排演一齣戲。這齣戲將會在一個很大很大的地方演出,聽說到時候會有很多很多人來看戲。但是,其實我並不知道要演什麼,因為我是一棵樹。
  但為什麼一棵樹會不知道劇情呢?我想,這可能要回到最開始的問題:樹在一齣戲裡的作用是什麼?
  要演出一齣戲,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老師說,首先要有一個好的故事,然後要有劇作家寫出很棒的劇本。但是只有好劇本不夠,還要有好的演員。好的演員會把作家寫的劇本完美地表現出來,甚至比原先劇作家寫得更好!演員們可以利用他們的身體(扭動)他們的聲音(宏亮)來表現各式各樣的情緒,戲裡面人的行為、感情、互動。
  我有看過很多簡單的戲,他們只要這樣就已經很棒了!但是像我們這種優秀的表演藝術班,我們還想要讓這齣戲更精采!所以我們還作了許多的戲服和道具,這是為了讓觀眾更能夠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同樣地,我們想讓觀眾能夠更快融入我們,我們也會做許多的布景,城堡的布景、森林的布景。全部的人都一起用心,想要努力一起完成這齣美妙的戲。
  這麼多的工作,都是由老師來分配負責的。老師,也就是負責教我們演戲的老師,他同時也是這齣戲的導演。導演的工作也就是要分配劇場裡面的各種事情,從腳色分配、和編劇溝通,到城堡布景的地毯要畫什麼顏色、要用哪一種花來布置舞會,都是由老師──也就是我們的導演來決定的!我們全部都是用很認真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情,都希望讓這齣戲更好。
  所以說,老師就指定我來演樹。演樹要做什麼呢?在森林裡面,你總是會看到許多樹吧,所以說,我扮演的就是那些樹的其中一員。我只要在有微風吹過的時候,輕輕擺動(輕輕擺動)我的枝條,稱職的扮演一棵樹就可以了。老師說,我不必知道前面正在發生什麼故事,因為這樣會讓我的演出更自然!難道你有聽過樹會知道什麼事情的嗎?哈哈哈,這樣的話就太好笑了。所以,當開始排戲的時候,我只會全心全意感覺四周,如果有風,我就動一下,有人經過,我也動一下;如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我就一動也不動,就這樣直到有人說:演完了喔。
  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放下兩隻樹枝(不動),舒展一下,然後一點一點,慢慢往台下移動。到那個時候,我的任務也就圓滿達成了。
  我知道,只要我順利完成我的任務,這齣戲就會更好一點點!而公演已經快要到了!希望一切能夠成功順利!
(燈暗)


第一幕,第二景
(燈亮)
男孩:
  大家好,我演的是一棵樹。(無法鞠躬
  大家一定覺得很奇怪,既然我演的是一棵樹,那為什麼你們還可以聽到我在台上講話呢?大家要知道,雖然我還只是個小男孩,但是我演起戲來可是非常專業的喔!當我在戲裡面演樹的時候,我一定一動也不動,當然更不可能說出任何一句話。當然,在排練結束以後,我也會繼續練習如何讓自己更稱職地成為一棵樹。
  因為我的戲服是用硬紙板固定成樹的形狀,所以每次結束以後,大家都跑走了,只會剩下我一個人沒辦法動,繼續留在舞台上。一個人的舞台好空曠喔,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只要大聲講話,聲音就可以在沒有人的觀眾席中間跑來跑去,好有趣!我常常在想,是不是要趁這個機會講些什麼呢?可是仔細想想,好像沒有什麼話,是一棵樹應該說的。我在想,一棵樹應該只要安靜地站在那邊,不要發出聲音就好了吧。可是安靜真的就是不發出聲音嗎?如果不張開嘴巴,還能夠發出聲音,這樣真的很厲害吧。當我站在一棵樹的下面,總是可以聽到好多聲音。不只是風吹過來,讓樹葉發出沙沙沙的聲音,還有樹木很慢很慢移動的時候,那個很小的,咿咿咿咿,像是慢慢把尺折斷的時候發出來的聲音。還有好多,可是樹從來也沒有開口說話。我想要成為一棵很棒的樹,所以我也一直在練習著不說話。一個人站在舞台上,一直,一直練習著。
  然後有個人走過來了,那是班長吧。每天排練結束以後,班長都要一個人負責巡視劇場,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或是壞掉的東西,然後四處檢查門窗,確定沒有人以後才離開。因為我一直都留在台上,所以每天都會看著班長工作。雖然班長看起來好像人緣不是很好,但是我覺得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喔。她會把頭髮綁成兩束長辮子,看起來黑黑亮亮的,戴著圓圓的眼鏡,也像樹一樣安安靜靜的。老實說我有一點喜歡她。她還是穿著戲服,她演的腳色是女巫婆,穿著黑色的連身裙,頭上綁個蝴蝶結,對!就是像小魔女那樣的裝扮。她就這樣在大劇場裡面走來走去,細心檢查還有沒有垃圾之類的東西丟在裡面。等到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以後,她就會走到台上,幫我把戲服拆下來。我已經連續穿著它好幾個小時,手腳都又酸又麻,實在都沒有辦法好好活動。班長幫我拆下來了以後,把戲服好好疊在旁邊,讓我可以稍微動動手腳。然後我就把戲服拿起來,放到舞台後面的置物櫃裡面,班長就把最後一盞舞台上的燈關掉。我們每天都一起走到後台,然後再一起走出劇場,把大門拉起來,鎖好。這時候通常已經要晚上了,我們跟對方說了一聲「再見」就自己回家了。
  每天每天我都和班長一起離開。雖然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是我還是覺得非常開心!希望公演結束以後,還有機會跟她多說說話。
  (燈暗)

第一幕,第三景
(燈亮)
男孩:
  大家好,我是一棵樹。(無法鞠躬我們的戲再過一個禮拜就要開演了。雖然同學們沒有跟我說,但我想他們一定也很緊張。那個大劇場我也沒有去過。聽說那邊的地板全部都鋪了軟軟的紅地毯,整棟建築都是木頭和大理石蓋的,就好像故事裡面會出現的金碧輝煌的外國城堡!雖然我只是一棵樹,但我還是不小心偷聽,也偷看到了,我們的故事,好像就是一個跟古老的城堡有關係的故事喔。可是我不敢讓自己知道太多,因為老師說,如果我知道的越少,我就能把樹演得越好。所以說,只要我現在是一棵樹,我就會把我的眼睛閉上,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看。可是,我還是沒有辦法把我的耳朵摀起來,因為我現在是一棵樹,一棵會摀耳朵的樹看起來一定很好笑,對吧。所以我還是會不小心聽到同學們講話的內容。那是一個王子要拯救公主的故事,帥氣的王子……啊啊啊,糟糕糟糕不行不行,老師有交代過我,千萬不可以知道故事裡面演什麼啊!可是我又沒有辦法把自己的耳朵閉起來,我真希望自己能夠長出一雙驢子的耳朵。
真正長在樹林裡的樹,他們到底有沒有耳朵呢?他們在森林裡面到底會聽到什麼聲音呢?我想像著,有松鼠從我的左手臂(舉左手)咚咚咚咚爬到我的右手臂(舉右手),然後在上面喀喀喀咬著松果。還有一些小鳥會僕僕地飛到我的脖子旁邊,牠們在那邊架了一個巢,小小鳥啾啾啾啾等著媽媽送食物。小兔子從我腳邊跑過去,嚓嚓嚓踩在草皮上,然後被踩扁的小草又朝向陽光伸直的聲音……這些聲音,樹有沒有辦法聽到呢?更不要說陽光灑落,從樹葉的縫隙鑽下來,在地上一閃一閃的,樹真的自己沒辦法看到嗎?
從森林的入口傳來了一陣騷動,我那時正在專心地當一棵樹。我閉著眼睛(閉上眼),努力不要讓自己去注意騷動。我發現我慢慢能夠看不見,甚至聽不見那些聲音了!我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過來,發出嗡嗡嗡的聲音。牠們的大小跟小熊差不多,但是他們卻是用兩隻腳站著。牠們移動的速度沒有很快,後面還跟著四隻腳的動物──大概是一匹馬吧。他們慢慢靠了過來,我也隨著旁邊溫度的變化,輕輕地(左右移動)移動我的身體。牠們靠我靠得很近,害我差點就聽出他們在講什麼話了。他們把什麼綁在我的身上,繩子一扯一扯的,我猜大概是他們的馬吧。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反而聽不太清楚了,我發現除了牠們的聲音以外還有很多東西有聲音。那些從四面八方來的聲音──有風的聲音,呼吸的聲音,電風扇的聲音,開關門的聲音,敲鍵盤的聲音,另外一邊教室麥克風老師上課的聲音……好多聲音混在一起,通通變成嗡隆翁隆,聽都聽不清楚。樹木是不是都在聽著這種聲音呢?
突然,有一聲好恐怖的尖叫!我忍不住張開眼睛(張開眼睛),巫婆出場了!
(燈暗)

第一幕,第四景
(燈亮)
男孩:
大家好,我演的是一棵樹。(無法鞠躬
我一直很想問問老師,到底樹有沒有辦法聽到,或看到,或感覺到東西呢?我曾經查過一本百科全書,上面說,其實樹也會有各式各樣的感覺。它能感覺到光,也能感覺到聲音和震動。甚至也有說,他能感覺到附近人的感情。如果對那棵樹很好,那棵樹就會長得很大;如果每天都罵那棵樹,那棵樹就會很難過,沒有精神。
距離表演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近,老師好像也跟著越來越緊張了。雖然我在排練的時候聽不清楚老師在說什麼,但是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有時候甚至像飛鏢一樣射過來。因為老師的心情好像真的非常不好,所以我一直不敢問她那些關於樹的問題。
可是我自己覺得,就算樹木它們能夠真的感覺到其他東西,好像也沒什麼不好,也不會真的是什麼很奇怪的事。只是,樹木應該沒有辦法像動物一樣,很快地對它感覺到的東西做出反應吧,就像碰到火就逃跑,聽到尖叫聲就摀起耳朵。
昨天班長在演巫婆的時候突然尖叫了一聲,把所有人都給嚇壞了。我因為穿著戲服,沒有辦法把手舉起來,所以只好讓尖叫自己衝到我耳朵裡面。但是這聲尖叫卻好像把我全身上下,那些正專心扮演著一棵樹的細胞給驚醒了。我忍不住聽著她講出那些巫婆的台詞。班長真的好厲害喔,要是看她平常文文靜靜的樣子,絕對不知道她能夠用那種恐怖的語調,說出那些邪惡的話。我屏氣凝神,仔細聽著從她嘴巴裡面吐出來的每一個字,每一聲呼吸。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手指做出什麼手勢,她怎麼樣仰頭大笑。我沒有辦法把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雖然我閉著眼睛,看不見她的樣子,但是我卻覺得那個時候的她好美好美,美到我完全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反應、任何動作,更不可能說出一句話。啊,原來如此!這就是老師說的,演一棵樹的感覺嗎?什麼都不需要思考,把外面世界給你的一切直接還給世界。
可是,我卻有了另外一個問題。只要是人,就沒有辦法停止思考吧。這樣的話,那我們放一棵真正的樹,不就好了嗎?
(燈暗)


第一幕,第五景
(燈亮)
男孩:
大家好,我是一棵樹。(無法鞠躬
再過三天就要演出了,連我也開始有點緊張了。不過我已經慢慢能夠在張開眼睛的狀況下,繼續成功當好一棵樹了。其實這也不會很奇怪嘛,像是卡通裡面,其實也有很多樹爺爺這一類的角色,他們不只有眼睛,有鬍鬚,還會講話。雖然舉卡通的例子是比較誇張一點,但是其實樹木也是可以有眼睛的啊。我常常在想,像是樹瘤,它們會不會就是用這個當作眼睛呢?還是說,其實在我們看不到的小地方,樹木們也會偷偷張開眼睛,瞇著眼看看這個美麗的世界呢!現在剛好是春天,四處都開滿了美麗的花朵,樹上也長出了許多青青綠綠的小葉子,就像我現在身上黏的一樣。這些葉子,就好像是真的剛剛去樹上摘下來的一樣那麼漂亮,這些全都是我自己做的喔!同學們會一起製作戲服和道具,甚至一些簡單的舞台布景,都是我們自己做的。不過也因為大家都要忙著做其他的事情,所以我只好自己做好自己的戲服。我本來想要拔真的樹皮貼在身上,但是這樣子那些被剝皮的樹木實在太可憐了。所以我就改用不要的紙箱,裁成我身體的大小,然後在上面黏上用揉皺的茶色的紙,再套上去當成樹幹。之後再黏上樹葉、樹瘤之類的東西,這樣就很像是真正的樹了!不過其實不只是道具,就連劇本,也是幾個同學們自己寫出來的。這真的可以說完全是我們自己的戲!
聽說我們的戲是要演給好幾千個觀眾看的,哇,那場面真是非常大欸。表演廳裡面,光是座位就有四層樓,兩千多個座位,每個座位都是用紅色絨布和海綿鋪成的扶手椅。一想到會有好幾千個人擠進來看我們的演出,不知不覺就興奮了起來。所有的燈光都會打到那個舞台上,把台上的所有人都照得亮晶晶的,每個人都像是閃耀動人的大明星!
不過我還是有一點擔心,如果我在台上不小心做出了自己的樣子,變得不太像一棵樹了,那這樣不就會讓這齣戲變得比較難看了嗎?越想到這個就覺得越緊張,可是我也已經做了很多準備了啊。不過老師也常常說,表演的時候本來就很容易出現一些意外狀況,但是只要我們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用心對自己的角色負責,觀眾一定也能感受到我們真誠的心意。雖然我只是一棵不起眼的樹,還是可以讓大家的戲更加精采!想到這裡,我就什麼事都不怕了!
(燈暗)


第一幕,第六景
(燈亮)
男孩:
大家好,我演的是一棵樹。(無法鞠躬
今天已經是表演的前一天了,所有的人都很緊張。不過老師卻反而顯得很輕鬆的樣子。今天的老師不但不像前幾天那麼嚴格,甚至有時候還會講講笑話呢!今天老師也一直在替我們的戲做最後的修飾,希望能夠達到真正完美的境界。老師調整每個人講話的語調和咬字,還有動作和姿勢,以及身體的重心和臉部的表情。我已經可以做到即使看著同學們的演出,還是可以好好地扮演一棵樹了。看著同學們的表現越來越好,我也感到非常的高興。不過我也有點擔心,不知道我演的樹是不是也像同學們這麼棒。但是我想,因為老師都沒有跟我說話,也沒有指正我的問題,所以大概可以放心了吧。
在這齣戲裡面,巫婆好像是很重要的角色。雖然我覺得班長已經表演得很好了,但是老師好像還是有點不滿意,常常要班長重來再重來,害得其他同學都有點不耐煩。可是我知道,班長總是用盡全身的力量在演戲,即使在她沒有演出的時候,還是很用心地拿著劇本一直念,一直念,好像都要把劇本念破一個洞了。每天晚上,在同學們都走了以後,班長一個人站在黑漆漆的舞台上,對著沒有人的小劇場努力地排練。班長的表演真的很奇妙,雖然只有她一個人站在台上,說著她自己的台詞,可是她卻好像只靠自己把所有的劇情都演出來了!看著她一個人在台上,就好像整齣戲都跳了出來,夜晚的劇場不再黑暗,充滿了她的巨星魅力。而且她也仍然把每天份內的檢查工作做得很好,也都會很溫柔的幫我把戲服脫下來,跟我一起回家。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班長好像一直會把劇本裡面的一個字念錯。雖然老師已經指正過很多次了,她卻一直沒有辦法改過來。今天下午最後一次彩排的時候,她還是把那個字不小心念錯了。最後老師還是有點不耐煩地輕輕罵了她。班長站在台上,什麼話也沒有說。她用雙手摀住臉,然後突然放開,變回原本巫婆的表情,繼續把戲排練完。但是我比什麼人都清楚,班長一定非常難過。她的聲音和動作不再像以前那樣自信而有力,好像害怕著什麼一樣。
排練結束以後,老師和其他同學一起出去吃晚餐了,只有班長留下來收拾場地。表演前的最後一天晚上,漆黑的劇場裡面還是只有我和班長。班長照慣例做完了那些練習,也收拾了場地。但是她卻沒有準備要離開,而是一個人蹲坐在舞台上,突然開始哭了起來。我第一次在只有兩個人的狀況下看著女孩子哭,害我好緊張。一開始班長只是輕輕吸著鼻子,然後就開始嚎啕大哭。我身上穿著戲服,沒有辦法移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看著她哭,我也覺得非常難過。
但是班長並沒有哭太久。幾分鐘之後,她站了起來,擦擦眼淚,朝我走過來。我以為她只是要幫我把戲服脫下來,但她卻突然抱住了我。我想我一定從臉紅到了葉子,但是她很快就放開了。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她一樣幫我把戲服脫掉,然後像往常一樣一起離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要來抱我,但是我還是很開心。希望這種開心的感覺能夠持續到明天的演出!
(燈暗)(中場休息)


第二幕,第一景
(燈亮)(男孩著樹服站在中後舞台偏右)
男孩:
大家好,我演的是一棵樹,也可以說,我就是一棵樹。對今天站在舞台上的我來說,這兩句話沒有差別。雖然我不可能真的變成一棵樹,但是在舞台上,我自己相信我是一棵樹,同學和老師們也相信我是一棵樹,觀眾們也相信我是一棵樹──這個時候,我就「真的」是一棵樹了。我必須做出所有一棵樹會做的事情,樹的表情、樹的言語、樹的呼吸。我自己就會變成一棵長在舞台正中間的樹。
為什麼在舞台的正中央需要一棵樹呢?即使我現在已經大概都知道劇情是什麼了,我卻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要有一棵樹在舞台的正中間。我既不是活了好久好久的神木,也不是傳說中具有魔法力量的世界樹,我真的只是一棵普通的樹而已。但是我作為一棵樹,我可以演出比純粹的佈景更加有生命力,好像有靈魂一般的樹。有這樣的一棵樹在舞台上,就可以讓這齣戲更加有深度。雖然這些事情我不是真的很懂,但是,我也很喜歡這樣的安排,也很高興能夠站在舞台上。
這個舞台真的好大唷。就算我們全班都站在台上,也只會佔這個舞台的一點點空間而已。舞台的外面就是觀眾席,真的有好多位子喔,而且旁邊還有那種只有在電影裡面才能看到的包廂。不知道會不會有王子、公主之類的,真的穿上禮服來看我們表演呢?還有,在天花板上,還掛著好多盞超大的水晶燈。以前我有看過一部電影,電影裡面有一幕就是水晶燈從天上砸下來,嚇死我了,不知道這個水晶燈會不會也在我們演出的時候突然摔下來。在水晶燈的裡面有一個大燈泡,亮光透過水晶折射出來,映在牆壁上,就好像木頭的牆壁結了冰一樣,真的很漂亮!能到這個舞台演出,實在是讓人很開心的一件事情。
不久之後,燈就暗了下來,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了,大家都很緊張。老師向所有人說了加油的話,然後就請大家先到舞台上面預備。我穿上樹木的衣服,一小步一小步(走動到中央),站定在舞台上,等待表演開始。
馬達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舞台正前方的幕被捲了起來,聚光燈「嘩」地撲到舞台上,觀眾也啪啪啪熱烈地鼓掌。雖然台下很暗看不清楚,但是好像真的有很多觀眾欸。我閉上眼睛,開始成為一棵在舞台正中央的,完美的樹。(無法鞠躬
觀眾拍手
啊啊,有人走過來了,他們會牽著一匹馬走進來。當然,我的旁邊也有很多小動物們,也有小花和小草。他們離我越來越近,嘴裡一邊也念著台詞,一邊向我這邊走過來。他們把牽馬的繩子綁在我的身上,然後便走到了舞台中央繼續表演。我正專心欣賞著他們的表演,突然,演馬的同學往後一退;我嚇了一大跳,沒有時間可以反應,竟然整個人(演員摔倒,面朝上)摔到地上了!
(燈暗)

第二幕,第二景
(燈未亮)
男孩:
        我摔倒了!
        老師雖然有教過我們,如果忘詞的時候就直接自己接台詞,或是走錯位置的時候可以在舞台上面直接調整──可是老師卻沒有教過我們「在舞台上跌倒的時候該怎麼辦」!
我真的好緊張,完全忘記了我現在還在台上演一棵樹。我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有沒有人會過來告訴(在句子中間燈亮)我該怎麼做。觀眾好像有一點騷動,可是其他同學們卻還是秉持著專業精神繼續演戲。雖然我摔得屁股好痛,可是我絕對不會發出一點聲音,因為我知道,只要這時候發出聲音,這齣戲就毀了!在森林裡面,雖然一棵樹被馬兒扯倒這種事情並不常見,但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啊!我只要繼續鎮定的維持住一棵樹該有的樣子,繼續當一棵倒掉的樹就好了。
那匹把我拉倒的馬,過了不久就自己從旁邊慢慢退場了,好像當作沒有這種事一樣。馬可以自己退場,但是樹沒有辦法。我只能等著其他人來把我拖出去。
我開始想,一棵被砍倒的樹應該是什麼樣子呢?這件事情我還真的沒有想過。通常一棵樹會倒下來,可能是因為人們需要木材而去砍樹;或者是樹木本身太老了,自己倒了下來;也有可能是在暴風雨的時候,一聲大雷把樹木整個劈斷,甚至還著火燒起來。這些畫面用想的就覺得好可怕。不知道一棵樹是不是在倒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呢?就算不是死了,大概也像是受了很重的傷吧。這兩件事情我都沒有經驗過,不知道該怎麼樣揣摩才對。
過了不久,輪到班長出來了。我聽見她飾演的巫婆出場時的那聲尖叫,覺得很可惜──她還是沒有辦法像之前演得那麼好。我倒在地上,看著班長。在聚光燈底下,她依然是個可愛又漂亮的人。雖然她完全沒有看我一眼,但我突然想到她昨天晚上抱過我,臉又紅了起來。
中場休息不知不覺就到了,舞台上的燈熄了(舞台燈熄,觀眾燈亮),紅色的大布幕也降了下來(布幕降)。我想,應該會有人過來把我帶走吧。我躺在地上看著同學們忙進忙出準備第三幕的道具和佈景(台上工作人員準備道具)。第三幕的戲我還沒有完全看過,不過好像就是皇宮舞會的戲。眼看著螺旋樓梯和舞會會場都已經要布置完畢了,怎麼還沒有人要來把我帶走呢?突然,觀眾又開始拍手,布幕升了起來。(布幕升,舞台燈亮)(拍手
為什麼這時候我還在台上呢?
(燈暗)


第三幕,第一景
(燈亮)(舞會布景)
男孩:
        我是一棵倒在舞會裡的樹!難道同學們都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會有一棵樹倒在宮殿裡的大理石地板上呢?難道老師也沒有發現嗎?會不會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人發現有一棵樹在這裡呢?還是說,這棵樹真的一點也不重要,從來就沒有人意識到這棵樹的存在呢?可是難道不是這樣嗎?身為一棵樹,我不是應該就是要讓人感覺不到嗎?我表現得像是路上的行道樹,折斷我的樹枝也沒關係嗎?這樣的意思是我真的演得很好嗎?可是我真的應該像這樣繼續倒著嗎?雖然有漂流木家具這類的東西,可是這一幕裡面明明沒有我啊,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我應該出現在這裡嗎?還是我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舞台上呢?為什麼完全沒有人告訴我任何事情呢?連老師也沒有理會過我,從開始到結束,除了班長以外根本沒有人在意過我嗎?還是說其實根本連班長把我當作不存在嗎?
巫婆的尖叫聲又出現了,班長的表現比起上一場戲的時候好很多了,但是每次最常念錯的那個地方還沒有到。我穿著樹木裝躺在台上,我還是閉上眼睛默默為她祈禱,希望她能成為最閃亮的星星。但在我的心中,其實她早就已經是最美的太陽了。她的光芒穿過我的身體,溫潤我的每一寸樹皮和每一片樹葉,讓我可以進行光合作用,產生能量來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一句一句念了邪惡的台詞,一句比一句還要有力,好像可以從她的嘴巴裡面噴出一束一束惡毒的魔力。最後講到了那句台詞,她講對了!我看見她的表情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剛好和劇情的內容完全一致。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這是多麼棒的演出啊!
這時候她走到我的前面,舉起魔杖向公主施法,可是王子過來把她發射的惡咒擋掉,「匡匡」,王子拔出劍,毫不留情,一刀就把巫婆給砍死了。
巫婆也倒了下來,正好就倒在我的旁邊。台上的其他演員們和觀眾一起為正義的勝利歡呼著,我也忍不住為倒在我身旁的班長喝采。這是我,自從成為了樹以來,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燈暗)


第三幕,第二景
(燈亮)
男孩:
我是一棵樹。
一切都結束了以後,所有的演員們就在台上跳起舞來。那是一首優美的華爾滋,有著溫順又圓滑的的氣氛。所有的同學們──不只王子和公主,還有森林裡的土匪和強盜、乞丐和馬伕、國王和王后、侍女和神父,所有人都一起跳起了舞。但是我很滿足,我和班長兩個人倒在地上。班長的髮辮散落,長髮灑在地板上,就像是高級的黑色絲綢。她雙眼直視天花板,巫婆好像已經離開了她的身體。現在的她仍然是那個善良又美麗的班長。那個瞬間我也希望我能夠離開這副樹的身體,跟班長手牽手跳舞。
接著變成另一首帶有一點鄉愁和悲傷的小調。我看著班長,但她那副隔著圓眼鏡的眼睛卻只是一直盯著天空。我也轉頭向上看,卻只看到鋼管和電線在黑漆漆的天花板附近纏繞著,這才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漂亮的大劇場也有這麼醜的地方。我不知道為什麼班長要一直盯著醜醜的天花板,但是我突然覺得很孤單。這時候剛好只剩下鋼琴自己彈奏著低音,那個音樂的感覺就好像水晶燈砸下來,打開了時間的縫隙,從縫隙中鑽出來的樹苗卻永遠逃不出去。
最後一首是速度很快的圓舞曲。跳舞的人們都瘋狂地轉著圈圈,他們自己旋轉,也互相繞著對方旋轉。但是我發現,他們最後竟然是繞著我和班長旋轉。他們沿著舞台邊緣,快速地一圈又一圈轉著,全部人都圍著我們跳舞。他們不停繞啊繞,繞啊繞,好像在中間跑出了一道氣流。那道氣流在中間集中,抬著我們向上飛。我又閉上眼睛,閉上耳朵,只感覺到自己不斷向上飛,穿破了有好多管線的天花板,一直一直往上飛。好像綠野仙蹤的故事一樣,巫婆和樹木乘著龍捲風飛走了,永遠永遠,彷彿只要音樂不停止,我們就永遠不會回來。我在舞台上,就這樣永遠地變成了一棵樹。
(燈暗,幕落)[i]
劇本內之動作、場景標註僅供參考。演出者可依照演出需要做出增減。




[1] 演出籌畫者依需要可自行增減演員
[2] 如有特殊需求,亦可不加布景。二三幕亦同。





5. 《記憶地圖》陳姿瑾

12屆家族旅行
臺文所/陳姿瑾


插畫/Daniel Hsieh


  有些地方,先你的記憶而去,再也無法復生。
  那天你一時興起想解饞買杯青蛙撞奶卻看到大排長龍,就打消念頭想改喝杯木瓜牛奶,一旋身就被廢墟場景驚嚇。你以為你早已習慣這城市商店如蜉蝣,旋生旋死,可是總有些地方你以為會永遠存在,但是卻會有這麼一天那個地方只剩下瓦礫,霎時間,你以為會一直在那裡的記憶碎裂了。

  你站在那條窄窄的單行道上,車潮蜂湧而至,負載著太多的廢氣與噪音,人被迫站在逼仄的人行道上,摩肩擦踵。你想起多年前每個開完讀書會的晚上,你們自遙遠基隆路旁的學生第二活動中心一群人浩浩蕩蕩地移師到蜜園,點杯木瓜牛奶繼續未完的話匣。你記得你們的專屬圓桌,一群人圍著聊天似乎永遠有新材料與新鮮事。你的記憶翻飛如書頁浮現了一張張青春的面孔,〈如歌的行板〉,溫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卡爾維諾之必要,米蘭昆德拉之必要,張愛玲之必要,村上春樹之必要,馬奎斯之必要,八卦之必要,愛情之必要,詛咒之必要,快樂之必要,哀傷之必要。

  城市毀壞必伴隨著城之重生,《傾城之戀》中似是為了成全了白流蘇,傾覆了大都市。你當然知道你沒那麼偉大,但是你記得你的大學生活充滿了大災難。開學的前一天你還未被馴化為夜間動物早已躺在宿舍床上安然入眠,卻被天搖地動之下的尖叫聲驚醒,才剛搬進宿舍的你因為來自於多震之鄉,居然以年齡最小之姿去拯救因搖晃而暈眩的學姐。四周闃暗,才在廣播中聽見一棟大樓由十二層樓沉入地底只剩下一半,你以為那是超現實的夢境。一天晚上你正要攀上垂直陡峭如懸崖的樓梯時,被學姐叫住看了兩架飛機撞入雙子星大樓,你以為是哪一個電影片段在模擬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開端。後來你看到飛機、大砲、坦克車轟轟烈烈地開上中東的土地,拉倒樹立在巴格達中心的偉人銅像,這時候你想起前陣子在歷史博物館展出的美索不達米亞據說是人類最古老的都市文明。

  你還記得納莉颱風像是七等生〈我愛黑眼珠〉的場景一樣無預警地街道成為河,校園裡也開始積水,一切都很存在主義,也許待會你也要爬上屋頂求救,你想會不會有個李龍第變成亞茲別。你的畢業典禮只能透過視訊傳送,事情像是在異次元發生。上課時在普通大樓的斜坡樓梯上像是科幻電影般需經過紅外線耳溫槍的試驗,於是你乾脆窩在宿舍自我隔離。病毒在醫院裡散播,恐懼在每一條街上,在這座城裡,自由行走。聽說校園裡有學生被送到集中宿舍,你開始驚慌,不免還是要買成打的綠色口罩以及乾洗手,後來都擱置在抽屜裡在搬家的時候丟棄。

  你的生活很有末世感一九九九、二○○○、二○○一,一個世紀的結束另一個世紀的開始。你記得和你的同學們穿過敦化南路燈火通明的大道,一邊可憐那些大樹們渾身被燈泡綑綁著,一邊又為眼前的景象感到目眩神迷,你走在隧道像是穿越時空。你們到市政府去聽跨年演唱會,才真正知道什麼是人山人海,腳甚至可以浮空隨著人潮前進。你期待在倒數的那一刻可以聽到五月天,結果你們卻被卡在人群,五、四、三、二、一,世界沒有末日,彌賽亞沒有降臨,你花了二個小時的時間才搭上捷運回到家。你們坐的捷運剛好在你上大學的那一年開到公館站,第二天早晨才發覺世界跟昨天沒有什麼兩樣,發憤寫下新年新希望,後來發覺其實每年的希望居然都差不多且都沒達成,只是一年一年地變老。永劫回歸,生命不可承受之輕,有些命定的事你無法改變。


  你第一次走進校園是考上大學以後,在那之前,臺大不過是個遙不可及的名字,踏進校園像是在空白的紙上寫上你的足跡。起先你以為提早來到學校,可以在宿舍裡選個好位置,但是穿過你誤以是日治時期但其實是戰後才蓋好的三層樓建築,拾級而上你和你的家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原以為是整齊乾淨的女宿但是走廊擺著凌亂的鞋子,窗外掛著未乾的衣物。開門之後,一位學姐回頭,另一位學姐像是分隔的布幕中探出頭來舞台的第一次亮相,室內的景象比起室外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之後你才明白這是住宿四年以後的戰績,那是因為空間狹小,人被包圍在採買不慎的過大傢俱與日積月累的物品中造成的擁擠,等你離開的時候你也不禁疑惑,那些打包不完的東西到底是從何而來。
  第一天上課你就迷路了,偌大的校園只有椰林大道與小椰林道有名字,幾年後才有好事者幫忙命名,蒲葵道、水杉道、楓香道、垂葉榕道、楓香道、桃花心木道、欒樹道……但是即使他們有了名字你還是不記得。你記得太多沒有被列入的道路,你自己心裡畫有一張植物地圖,隨著季節而改版顏色。春天的時候杜鵑花粉色白色桃紅色喧鬧開場,桃花豔豔開在文學院的中庭引你出神,你每年期待流疏在大門口帶來一場春日雪,欖仁樹換葉前老葉必先轉紅落地,你特愛文學院旁小葉欖仁冒出新芽的嫩綠,夏日傅鐘旁鳳凰木火紅燎原送走方帽黑衣。

  你的課程地圖讓你去記憶每個場所,普通大樓、文學院、視聽教育館、新生大樓、社會系、新聞所、語言中心、人類系……每每憑恃著住在學校宿舍的優勢,總是聽到打鈴了才出門,再如小偷般溜進教室的最後一個位置。你記得某一次在跑上普通教室的斜坡樓梯,一不小心腳滑而下,膝蓋立刻瘀了好黑的一大塊,好久才消。你記得你的教室很少有冷氣,連宿舍也沒有,妹妹笑說你們不是國立大學嗎?怎麼會連冷氣都沒有。記得有一年的期末考試正值入夏之際,你在房間裡準備考試然後再冒著豔陽騎車到文學院,你已暈眩,也不知在期末考卷上是如何胡言亂語。之於課程,你當然有張逃課地圖,首選當然是在宿舍呼呼大睡,流連網路,但是夏日暑氣逼人的日子你就鑽進圖書館裡,找一本架上順眼的書籍攤開就看。或者是在二輪戲院大世紀還沒有閉館歇業時,買一張票是可以連看三部影片,過癮又划算。或者是你按著你的書店地圖,四處遊晃。

  你還不認識波特萊爾時就已經很愛在書店裡漫遊,你把誠品當做是書店大富翁的起站,你先讀封面一一掃描最近的新書,然後挑一本符合心情的書坐下閱讀,有時沒有位子你就索性坐在木質地板上。下一站是隔壁的聯經書局,專賣文史書籍,很符合你的脾胃。逛完之後你像是走入哈利波特斜角巷,來到隱身在地下室的唐山書局,樓梯兩旁的各種演講、演出的宣傳海報雜亂無章像沒有秩序的後現代拼貼,你嗅到一股解放味,即使是安迪沃荷也要自嘆弗如。入口處有各式各樣的文藝資訊像是祕教宣傳,有人放有人拿各取所需。書籍被擺在簡陋的平台上,帶著左派色彩,你知道這裡找得到各類社會科學的書籍,但最吸引你的還是那些自費自印的寄賣詩集,很有可能就此絕版。你知道這附近的隱藏著各種特色書店,不過是你拿到機會的時候才會去,高掛吳爾芙頭像的女書店專賣性別相關書籍,高掛裸身猛男照片的是同志書店晶晶書庫,高掛臺灣圖誌的是臺灣e店,當然還有價格便宜的簡體書店。

  你知道有些書店因為殘酷的資本主義法則已經離開遊戲版圖,你記得有家專門賣許多哲學書籍的桂冠書店曾經開在新生南路的街上,只是現在你也記不清位置究竟是賣拉麵的這家還是賣麵包的這一家。還有一家六十九元書店,開在布爾喬亞味頗重的誠品不遠之處,低價促銷、廉價販售,把知識學問都變成商品計價充滿世俗味卻是你愛挖寶的好地方,你記得你用六十九元的價格買到企鵝版的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還買過三十元一本的上個世紀的《聯合文學》雜誌。後來VCDDVD影片已經占領了樓下的一樓店面幾乎變成影音販賣店,最後終因不敵高租金而撤離。

  你知道便宜的書該去那裡買,你記得第一回是由直屬學姐帶你熟悉門徑,後來每回系上的家族聚會必要帶學弟妹,就像是地下社會的入門儀式。號稱全國最便宜的水準書店在師大旁邊的小巷子,櫃檯前面永遠堆滿了書,書架之間只容旋身,你捉不定要花多少錢,因為老闆總是隨著心情再算價錢然後蓋上一個好醜的章。旁邊的政大書城是第二個選擇,後來羅斯福路上也開了一間臺大店,你才不用再特意到師大買書卻也少了逛夜市的機會。

  你除了書店地圖以外,還要搭配著一張散步地圖一起使用。你喜歡走在巷子裡,後來你才知道這條路叫做溫州街,你不定和哪個教授、作家就在街上擦身而過而不自知。咖啡的香味竄出在街道上,葉子、帕多瓦、魯米耶、朱利安諾、挪威的森林……你知道這裡有獨特靜謐的氣息。後來挪威的森林已經不在,就像是渡邊喜歡的直子對他說:「請你不要忘記我」,但是其實沒有愛過他。你經過挪威的森林千百次,但是實際上你沒有在裡面喝過一次咖啡,因為每每想要走進去偽裝文藝青年但是卻屢屢因菸味敗陣而逃。你只有進去放下你最新一期的社刊,數量有限,送完為止,你不知道究竟有誰看了你們嘔心瀝血,為了○.一公分而爭吵不休手工排版的八大張報刊。你明知道會有人在吃飯時臨時需要一張紙拿去墊在油膩便當底下,暈花了你辛苦寫下的字句,還是堅持為了出刊經費要厚著臉皮去拉贊助。你最對不起那些贊助商家的是在你們做完廣告沒多久之後,他們也跟著在地圖上消失,甚至有的在難產的社刊出來前就先一步離開。你幫他們默哀,也為自己的文字默哀。

  其實還有一張隱密的愛情地圖,通往女五宿舍前那條大道每日接近午夜時分總有無數情侶難捨難分,說了幾回再見卻又不願離開對方,那也是你戀愛開始的場景。每回書店打工結束之後,他總是像「小王子」的狐狸般出現,陪著你從書店走回宿舍門口。路途不長,但是時間總是停在門口,終於有一次他忍不住開了口,你輕輕點了頭,你以為是那夜月亮特別亮才照得人心發燙,你們會彎進旁邊的綠苔滿身溫室小道被惡狠狠的豺蚊親吻著。你們曾經一起走過椰林大道,你知道那一個台階曾留有你的笑語他的吉他聲。你們會到二十四小時圖書館地下自習室挑燈夜戰,你也知道在那個廊柱後面的陰影足夠容下兩個人的身影。

  你的生活版圖一直在遷徙,從羅斯福路與新生南路的前門一直拓展到辛亥路與復興南路的後門,你過了好些年才明白臺大小巨蛋旁邊的那條辛亥路、羅斯福路交口的辛亥路和後門的辛亥路原來都是同一條。你記得你最開始住在門口的宿舍區,傅園裡的南洋植物隔絕來自羅斯福路的喧囂聲音。你記得站在二樓的樓梯轉角處,整片玻璃牆所透視出去的醉月湖在夕陽時刻格外迷人,黃色屋子裡一條長長的走廊,貫通著教室中的討論聲、研究室中的嬉笑聲、教授研究室流溢出來的古典音樂聲。

  當黃色屋子的走廊上堆滿了雜物箱子,提醒你們即將要搬離。像是大戰來臨的慌張撤退,你湧起死守家園的念頭,但是現實告訴你,你必須要走,而且你本來也打算走了。他們怎麼能在你還沒有離開的時候,就想要摧毀你的記憶。你們不是西北聯大,不是童孝賢,也不是藺燕梅,但你們需要一本未央歌來記錄一切。戰爭來襲前的預告是門口鳳凰木如人彘般被砍斷了枝椏,然後被刨根而起載上卡車不知所蹤。你猶記得第一次打開研究室大門時,窗後如羽之葉隨風搖曳招呼你的到來,光影浮動綠蔭深淺,之後每年六月的火紅都讓你心驚歲月的流逝與一事無成。你見證了隔壁的化學系館如何死亡,又如何新生。一條綠色的龍一層一層地往上攀爬,然後有一天牠不見了,消失在空中,出現一棟嶄新的褐色大樓。第二道警戒線是外面的一條粉筆裡的線,你透視看到未來,黃色的房子消失,一棟大樓聳立在你的面前,那裡再也找不到你的足跡和你的過去。搬家前你獨自登上了屋頂,一次小小的叛逆,遠處籃球場上的撞擊聲、吆喝聲,幾個行人從湖旁的小徑邊聊邊走,沒有人發覺你在觀看著他們。微風輕吹過樹梢,湖水輕起微波,天空仍處於冬日將盡的陰鬱。


  有些地方似乎變得更好了,你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是總覺得某種純粹消失了。有些東西,你開始懂得,但像是浦島太郎的盒子,你一旦懂了,就變成過眼雲煙。虛幻是現實的再現,《百年孤寂》的老邦迪亞建立了馬康多,奇異、荒誕與超現實在日常生活中處處可見。真理堂的真理,二十一世紀在二十一世紀來臨前就消失,然後成為高掛紅十字架的現代玻璃建築和綠色生活用品賣場。在創造性摧毀的年代,屢屢去塗改你的地圖,就像是《看不見城市》裡面馬可波羅向忽必烈汗描述那一個又一個遠方的城市,帶著符號、帶著象徵、帶著欲望、帶著一雙探索的眼睛。


  你終於安頓在後門的國際學生宿舍,每天和不同國家來的人擦身而過。站在研究室的窗邊,你赫然發現在辛亥路上的木棉花伸展著枝椏橘紅如蜜如此美麗你卻不曾注意,你的地圖始終會再被改寫,微物之神,所有事物都在不被注意的細節裡,所有地圖都是青春的腳步時間的累積。

4.《馬鈴薯魚的誕生》黃彥瑄

14屆文脈
政治系/黃彥瑄

插畫/Daniel Hsieh


是那樣帶著圓圓的夢在土裡
也是圓圓的夢在傻呼呼的樹蔭下
餘燼裡的平靜恰若晚陽

小小的手掌裡是挑剩的馬鈴薯
小販說不用錢的小小馬鈴薯
矮矮的男孩堅持拿出存了一星期的零用錢
小小的馬鈴薯在他眼裡是胖胖的月亮
盈握掌中是淡淡的月光

他帶回了淡淡的月光
向晚的菜場對著他的背影微笑
小小的馬鈴薯蜷在男孩的口袋
五顆彈珠、三條橡皮筋和一隻沉睡的蚯蚓
扁扁的馬鈴薯在陰影之中哭泣

小男孩的夢裡曾有戰火
斷成三截的路是無法回家的悲傷
雲朵遮蓋天上的十字架
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故鄉的方向

馬鈴薯在砲聲嚇得長不大
浸在火藥味裡的是再也回不來的童年時光
履帶壓過了兄弟姐妹
馬鈴薯綠綠的葉被淚水洗得發黃

小男孩給馬鈴薯雕上了鰓
倚著鰓的是薄薄的鰭
伸不出芽的芽眼是天生的魚鱗

無法端上桌的小小馬鈴薯成了小小的魚
褐色的皮裡是純白的心
小小的魚搖搖尾巴
划著風宛如新木做的風鈴
小男孩在清澈的曲裡入睡

粼粼的水光中有兩雙溫柔的眼睛

3.《秋歌》蔣闊宇

10屆發光體
蔣闊宇/中文系

插畫/Daniel Hsieh


明朗的午後也有人
忙著曝晒堆積的夢想
比對成長的拼圖
像一棵巨大的榕樹
無力地垂下氣根,淋雨經年
早已習慣漫漶黏膩地思維
寄身其中的小蟲們
多想揚起金色的羽膜
在代序的季風之中?

秋晴萬里的日子
大家都懷藏累累傷痕
時間走了我就去追
跑起來輕快卻也不無感傷
大風吹起小小的願望
耳邊盡是不合時宜的老歌
曾經左轉的那個路口
什麼時候
已經掛滿茂密的長春藤

再來要去哪裡?或者
什麼時候該要出發?
一路拾獲不堪的問題
也隨手丟棄用過的答案:
哪裡都好,祇要不是
當下。生活的旅館堂皇而
無可奈何,而持續重建翻修
一座花園我越走越深
夥同圍繞的向日葵一起怒放
微笑,面向和煦的陽光

一個故鄉我不曾擁有
卻也到處聲聞鄉愁
來自海東的候鳥紛紛埋首
在舊時的毳羽之間
暖風裡曲蜷著趾爪,再不走
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站在午後的廣場邊緣
樹影推移緩慢,綠得這麼假
黑夜還有一段距離
寒流還有,一段距離然而

好像有些什麼尚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