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

第17屆臺大文學獎 小說組決審會議記錄

評審時間:2014/5/27 18:30
評審地點:共同教室102
評審老師:何致和、駱以軍、黃宗慧
主持人:潘少瑜
紀錄:賴喬郁、王怡人

評審內容:

:我是中文系潘少瑜,很高興有機會主持決審會議。今年小說組投稿篇數是往年兩倍, 65篇選十六位,今天即將選出前三名和三位佳作,今年比較特別,首獎除了領到臺大提供的兩萬元獎金外還有文化部的兩萬元,共四萬。獎金之外也將代表臺大與其他學校文學獎得主競賽,獲得出版機會。今天請到三位重量級人物擔任評審:
第一位黃宗慧,本校外文系教授,研究專長為文學與文化理論,編輯作品有《
臺灣動物小說選等,非常受歡迎。
第二位駱以軍,我自己也是從多年前就閱讀老師作品,也推薦學生閱讀,臉書上常瘋狂轉貼駱老師文章,希望等下能有意見交流。
第三位何致和,文化大學文藝創作組老師,目前於輔仁大學比較文學所攻讀博士,既創作又翻譯,著有長篇小說《花街樹屋》等
今天麻煩三位老師選出優勝者,接下來請老師以自由的方式發表對這次入選的意見。

:謝謝潘老師,同學晚安,我和何老師一樣是文化大學畢業,當廢材走進臺大總有種說不出的焦慮。這次看大家的作品我總出現一個奇怪的幻聽或是幻覺,就是覺得好像這一批作品群對於我這個快五十歲的職業小說創作者,否正了文學獎這件事,這是一個奇怪的經驗,剛好這次黃老師是精神分析專家,我記得很多年前看狄恩湯瑪斯,他是一個很女性主義的小說家,有一部作品叫白色旅館,最後結尾講屠殺猶太人,但整本小說非常怪,是一個女病患給佛洛伊德做精神分析,整個好像是虛構的又好像是真的,這個女病患平時是很平庸的,看起來很正常的女高音,但看文本的時候會知道她做了個色情之夢,很瘋狂讓人想尖叫,在不同場景的最後都是這個女主角與一個陌生的男軍官的身影,種種的色情狂想,最後也都會有災難火災船難,小說的結尾是那女人陪猶太小孩走到山後面槍斃,他的這些文字是外人無法去揭密的靈魂,這當然是精神分析的一個想像性的旅程。

那各位的作品也會讓我想到大江健三郎,他有很多短篇的處理,好像是精神病院,即使到了你掌握書寫的工具性的年紀,他對你來說還是一個極度尖銳跟面對自己瘋狂的冒險啟動,或是說跟這整個世界自我的分崩離析的投影想像,這次的很多作品,如果回到文學獎習慣性的評審方式、技術上的規則來看,有很多是破掉的、失控的,問題很奇怪的是在形式主義上失控、破掉的,或是破掉之後冒出去的歇斯底里,可以漂流到多遠的地方,至少在臺大之外我沒有在類似文學獎的地方這麼密集感受到的,所以各位可能是感性力非常尖銳的一群怪異的年輕人,這樣的東西好像是要把故事的幻術展開,但同時在做一些奇怪的意志,再把故事吞噬掉,是我這次大約的感受,很難用以前看過的文學獎、台灣文學的短篇小說的時間記憶去類比。

這次也有幾篇是兩個月前學運發生的事情,這樣的發動我個人來看是感動的,我也覺得這是一個很特別的,可能剛好我們也都在剛發生的這個歷史裡,面對新聞面對國家的一個重大事件,不再是我們那時代習慣的,密室裡的景觀內建,他必須把感性主體推出去到現在發生的現場,這不牽涉到意識形態或是對事件的社會學政治學的評價,而是純粹小說他們各自選擇了不一樣的路,不管是突擊或發動,小說後面的意識是讓我們很被碰觸到的。那這次也有兩篇是大陸交換生寫的,也可能形成一個語言背景的陌生,語言上的自我訓練與限制和台灣同齡創作者就不一樣,所以放在同個文學獎裡對我們而言也是個挑戰。

:其實我來這邊是非常惶恐,以前自己寫的時候看的都是台大文學獎的散文選,當學生時是以台大學生為指標,所以知道自己要來台大時,我就想「我真的具這資格嗎?」,說不定現在台大學生的創作可能是我這個年紀,快要五十歲中年男人也寫不出的東西,那這也是雖然我每次接到校園的文學獎,不管再怎麼忙我一定會接下來,因為我非常喜歡看學生時代創作的東西。我記得我剛換新車時,有一天我二姊坐上來說味道好重,聽說新車裡都是化學氣體,人關在裡面對身體不好,但我跟二姐說我很喜歡這個味道。然後上個月我也把和室鋪上新的榻榻米,他會有種甘草味,然後我整天就待在那個地方吸取那個味道,因為我知道這種味道是有時間性的,這時間過後味道就會不見,不會再回來。所以我就常很貪婪的從年輕作品中吸取這些味道,只有年輕人的創作才是不顧一切,沒有任何計算,當然裡面會有火氣、一點點的稚嫩或是傻勁,各種可能性都有,但這東西會隨著創作的路緩慢前進,有一天可能會不見,我知道臺大文學獎培養出許多優秀作家,有一天你們也會成為這樣的優秀作家,希望那時候是你不要忘記了學生時代對創作的熱情。

另外,看完這次作品很感慨,因為我總對我的學生們說,首先要對創作培養興趣,不要管題材,偏偏高中、大學時代大家想像力豐富,所以在我看到的學生作品中大量的完全虛構或是未來小說,我記得有一次去政大附中去評審高中文學獎,當時在座有朱天心老師,她看不慣政大附中學生寫那些東西,她說:「不要再寫這種東西,要關懷現在發生的事。」我當時在心裡滴咕,想說他們才高中生耶,想寫什麼都好,可是這幾年下來,我去帶了一些大學的創作課,我漸漸發現朱老師是對的,我們確實要把我們的觸角與社會做連結。這次大部分的作品確實都取材於現實社會,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我記得以色列作家阿莫斯歐茲(Amos Oz)在自傳《愛與黑暗的世界》中提到了他年輕時受到的啟發,我們知道以色列文學在世界上一直處於邊緣位置,對於那些歸屬在邊緣位置的作家,他們常有種焦慮感,「我要寫什麼才能進入這個世界的文學競技場上?」所以當然他也是有著這樣的惶恐,可是他後來看到一本書《小鎮畸人》,那是一本以小鎮為背景,也都是以鎮上居民為書寫對象的書,他領悟到:「它讓我張開眼睛,描寫周圍發生的事,我恍然意識到寫作的世界並非依賴米蘭或倫敦,而是始終圍繞著正在寫作的那一隻手,這隻手就在你寫作的地方,你身在哪裡,那裡就是世界的中心。」所以這其實是大大的影響了這位以色列寫作家,阿莫斯二十六歲的作品便開始展現出生命的力量,所以這次的作品中我很高興能看到這樣的表現,當然還是有可以再加強的地方,就是大部分參賽者寫的是現實世界,但有很多時候並沒有把真實生活的情感層面放進去,情感經驗是比較跟不上的,所以硬要挑剔的話,你寫的雖是現實世界但人物的情感表現沒跟上來便會有種架空、跟現實產生了疏離感。

:各位同學好,前面兩位謙虛地說來到這裡感到惶恐,所以我也來說一下自己的惶恐,雖然理由不太一樣:我對於自己是否適任的懷疑來自於我是這裡唯一沒有從事創作的,我的身分比較像文學評論者,過去在外文系常開的課是文學作品讀法,雖然是教大家怎麼去賞析跟閱讀,但比較是用理論的角度出發,因為自己沒有創作的經驗,所以有點擔心評論者的角色會不會比較嚴厲,因為可能要有寫作經驗才知道眼高手低是怎麼回事,比較理解實際寫作時的困難。長年接觸學術論文下來,我其實和文學創作漸行漸遠,甚至像評文學獎這類的工作,上一次評台大文學獎應該是很多年前,而且是初審,因為初審太多作品把我嚇到了,後來我就不太敢接。所以不管是在文學評審的經驗,或是我個人的偏好,和我個人學術生涯的規劃,變成比較多的時候扮演的是一個評論者的角色,就是跟文學理論比較接近的,所以我都會擔心如果我太嚴厲、太批判,怕會扼殺了創作的熱情,這是跟前面兩位老師比較不一樣的我的焦慮,我會非常希望自己回想起當年被文學感動的經驗,和自己當年轉進外文系所感受到的,文學帶來救贖的可能,因為我從資工系遁逃到外文系,這種遁逃裡面其實當中有著對文學的不夠尊重,某種理工比較難唸,我到外文總可以生存的想法,後來轉系考進來,文學作品讀法這門課改變我非常多的想法,那是一門真的是啟蒙的課,然後我才真的感覺到不要小看文學,它讓你可以看到的東西完全不一樣,那種人生的視野其實是被打開了,所以在看大家作品的過程,這種評論者的焦慮,讓我很努力去找回自己與文學的因緣,以避免自己變得太過嚴厲,我覺得我確實也在這個閱讀過程裡面溫習到了自己以前閱讀文學的感動與喜愛。我對這次作品的感覺與前兩位老師類似,驚喜跟感動的部分在於滿多同學都勇於挑戰,不只限於關懷個人自身的問題,不管是階級的問題,或是學運、或是與他者有關的哲學思辨。因為小說最好寫的就是自傳性寫個人的經歷,以前常看到那類作品是滿多的,可是這次反而看到滿多是想要去跳出自身經驗,去關懷其他面向,這點是很讓人驚喜的。不過話說回來這同時也可能成為缺點,有些作者關懷的問題太多,在現有篇幅裡沒有辦法處理完,會變成開了很多的頭到後來卻不見了,這可能跟台大同學企圖心非常強有關,很多創作者想把自己懂的東西都寫進去,但其實應該是反過來:是寫進去的東西都要有一定的理解,但不是理解到的都要寫進去;也就是說應該要稍微做一些揀選,也許不一定要有很多條線、很多個關懷的議題才夠豐富,先把一個主題處理好就很好了,另外我覺得把故事說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而且要把故事說得讓人想聽下去,說故事的能力可能是大家還在摸索的,雖然關懷的面向都還滿夠的。我們常說詩學和政治(poetics and politics)之間的拿捏是門工夫,這裡說的政治不是我們指的那種政治,而是你想傳達的意識或你關懷的面向,它怎麼透過美學的形式表達,這中間如何平衡,對多數創作者來說可能還需要學習。如果把想處理的議題寫的太生硬,知識性的東西很多,可是缺乏一個讓人想耐心看下去的好故事,還是不能算是一個成功的作品。另一個是剛剛何老師提過的,情感經驗跟不上的問題,有些角色設定與後來講出的話、口吻,可能不夠貼近,可能創作者還沒辦法拿捏那個情感,所以會讓說服力弱掉,所以如果一定要挑毛病的話就還是會有這類的問題,但整體而言看到同學旺盛的創作力,以及那種動機跟企圖心,也讓我想起一些自己的從前,就是一個滿好的經驗。

評審  黃宗慧老師

:謝謝三位老師給我們的評論,我聽了都入迷了,接下來請三位老師決定如何進行第一輪票選。

決議:每個老師先選六篇
第一輪結果如下: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李梓毓
動物園
最後一次閱兵
一次別離
他的選擇
雙向道
十字蛾
不老
那計程車司機正講著電話
我在開往有海的方向
風景
標記
禁止吸菸
邊境
邊境牧羊人
廢墟
駱以軍


1


1
1

1


1

1


何致和
1




1


1
1


1
1


黃宗慧

1





1


1
1
1

1

統計
1
1
1


2
1
1
2
1
1
2
2
2
1





:一票的看要不要拉票或說明。

:其實分散的情況是可以想像的,因為每個作品基本上都有很亮眼的地方,那也都會有一些明顯的缺陷,所以我們不同評審會有自己的拿捏,我選的這篇〈李梓毓〉它像是一個很厲害的先發投手,我懷疑他一定是當過兵才念台大的,沒有當過兵的人不可能寫出這樣的東西,我們以前外島的經驗,是兩年兵,總共只能回來三次,所以一種就是在外島過的很快樂,一種就是很慘,像這個小說裡面寫的樣子,同時要接受身體的操練,精神的壓力,你還要擔心發生你不想看到的事情,所以看這篇作品一開始我是非常期待,可是我知道兩位老師沒選的原因,他的後面就像先發投手投到第五局,控球就亂掉了,突然插入了一個雜記,可能是他的女朋友在醫院裡急救的過程,看到後來會搞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不曉得有沒有死,後來好像又好好的在一起,所以基於這一點這篇作品是比較一般的,但我還是覺得他前面一半寫得非常不錯,但我不會堅持這一篇,因為感覺後面散了,可能想說換個球路試看看,結果更使打者連番全壘打,導致大量的失分。

:我這次最大困惑的也剛好是第一篇跟第二篇(〈李梓毓〉、〈動物園〉),我就想第一篇我要來問何致和,一個問黃宗慧。確實我還是想要回應到一開始,我想像的尤其小說絕對要做好準備,因為它的文學話語是最難的,要調度的系統是最大量最複雜的,所以其實來看這種小說獎的時候,剛好又是你們這樣一群天才,來弄一個虛擬機器人的大獎,那怎麼能放在一個比賽,有的人可能是弄一個超大隻的可是走一步就整個垮掉,有個人可能只交了一個機器人手臂,只有一個機件可是他給他刺青超美的,那有的人可能是給一張小紙片,他會告訴你那將是他未來做出來的機器人,能飛到一個宇宙星何的維度,那〈李梓毓〉這篇剛好挑戰我的身分,到底我的身分是在曠野中,一個痛苦在前進的創作者,還是我是一個這個小說獎的負責任的評審,我覺得我在外頭沒有遇過,在你們學校的文學家身分這麼痛苦的分裂,那這篇小說就是剛才何致和說到的,他不是在講一種狂情盪慾,可能我們年輕的時候在讀莒哈斯,就是一種思念或是忌妒或是不在場,我知道我不在場可是我想盡辦法在我馬子的生命現場,所以我不斷用那種書寫、信件,所以我就把我這篇小說好像是一種密進的展開,讓大家看到我在寫這些瘋狂的思念或是想要把自己其實已經不在了,我是一個死的鬼魂,可是我要去進駐到我的馬子的唇油跟生命的時光流裡,我是在軍中的現場,我其實是在各種恐怖的軍事操練,可是最後其實,到底那個女孩子是死了嗎?他沒有交代,可是他又突然好像露了一手線索,是醫院急診室的這些儀表儀器記錄,他裡面他會突然很詭異的說,我最開心的是你腦壓或心跳到多少的時候,那感覺好像這個女生是一個植物,好像阿莫多瓦的《悄悄告訴她》,其實他只要有一個交代就好,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根本不是這樣寫但我們產生誤解,還是說他有這樣想,但如果他有這樣想,而他只要少了一個技術性的環節沒有做到的話,他的結尾回到那個甚麼毀滅都沒發生之前的那一切美好往昔時光,這樣的抒情詩操作策略是成功的,如果他中間技術上的修補,沒有出現那個先發投手突然K了一個暴投球,而且那個暴投球是K中評審的頭而不是K中對方,我覺得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多想了,那如果這個作者你最後沒有得獎,你不要緊,重點是你的這種狂情盪慾,好像火忍上天護地要把忍術那個瘋狂的能量,去趨近到那個痛、那個愛之所失,這個書寫的意念非常強大。

:其實對於後面有點懸疑不知道是刻意懸疑還是沒有交代清楚,那種沒有說出來或是沒有辦法決定,對我來說倒不會是太大的問題,我反而比較覺得我並沒有看到後面形式的改變有讓作品加分,採用這樣的形式之後,我反而覺得有點把它破壞了,所以沒有辦法讀出,這樣一個不同形式的安排之後有甚麼樣的深意,反而會好奇這個地方的故事若用前面的方式說出來,那會怎麼樣? 反而是這樣的感覺,所以後來就沒有選這篇。

動物園

:這篇並不是因為他寫動物園我才選它,但我一開始很苦惱,因為這篇一開始還滿喜歡的,可能是因為我還滿在乎作品除了要有關懷的主題之外書寫的故事也要好看,但有時侯為了顧及故事好看,同學的拿捏只要不夠火候,就容易流於過度戲劇化、太符合戲劇的想像,比如說像為什麼跑出來的是大猩猩?這會不會是從電影金剛以來的想像?也許作者有自己的設定,但就是寫的有點戲劇化了,第二段有部份情節的安排也是這樣,有時候過於戲劇化,我就會覺得可以更收一點,但是整體來說這個故事是會讓我想要好好讀完,因為前面的兩段故事,在第三段裡面有一個交會跟收尾,我覺得是一個完整的故事,這次有些作品在我讀到後面的時候,會覺得比較後繼無力,就有點可惜掉,那這篇讓我感覺他有把結尾收起來,而且的確裡面有作者想要思考的問題,不管是存在的問題或者是生存的艱難,至於裡面真的觸及到動物的部份,都只是稍微碰到,你會知道他並沒有真的要回答,但你同時也知道他在思考與關心這些問題,就是他結合了動物跟一些不被理解的、被邊陲化的生命,他讓這些生命之間有一些交錯,所以配合第一段的夜行動物館跟第二段的熱帶雨林區,他都有安排園區跟故事設定上的呼應關係,然後我覺得他有一種「從動物鏡子去照見人自身」的企圖,所以除了有些地方比較過度戲劇化外,我自己是滿喜歡這篇的。

:這篇我聽完黃老師的意見之後,還滿被說服的,其實不投他不很公平,因為他的企圖心更大,像是下一手棋,他佈的幾個子一開始就比別人企圖大一點,但問題是因為還有其他作品,所以還是會有被擠壓的問題。我大概十年沒去動物園,可是我大約有近乎一兩年的時候,我幾乎每個禮拜都帶兒子去這個動物園,而且重疊的地方就是夜行動物館,但是我覺得他的布置、他的寫法是一個非常運鏡、非常古典、安定、紀錄片式的,就像他處理這些動物的展覽,還是譬如說像朱天心寫古都,你可能就是做一個導覽,在看這個城市的街景,他有一個百科全書式的知識性導覽,但是這好像也僅止於一個這樣的觀看關係,所以這些動物與他背後的隱喻關係,還是只刮了最表層那一層,就像是說這些動物是被去除掉它動物的本質性,或是你跟它之間的觀看關係,但同樣在這過程裡,他其實是後面支撐的敘事者,這個女人的生命史或是情慾史,我覺得那個相對之下就比較天真,就是一個你可以想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想寫情慾,但那些情慾都太想當然爾,就是那個部分並不是他寫不好,而是這塊在我這一輩的女性小說家,包括陳雪,鍾文音等,他們的城市中女性的情慾冒險,它投注下去的書寫實踐已經是一個過飽和的場域,如果這樣的作品在八零或九零年代出現的時候,寫出一個女生是這樣的放縱與放蕩,然後她跟先前幾組男孩子形成的性的失控的關係,這個部分在小說中是很刺激很激烈,但若說我們現在做為這個的評審來看,變成是說你用這樣的動物性來佈展,你的局是這樣撐開來的,當然這是一個聰明的說故事方式,最後包括大猩猩我也滿有感受,我有被這個感動到,但是問題是我覺得他前面在交代這個女生不同的性的部分,成為一個壞女人,跟其他有幾篇相比,我覺得他處理的轉述不夠快,所以投票上這篇就被排擠掉。

:這篇小說其實作者企圖心很大,小說它是以雙線來進行,然後因為他排在第二篇,所以我在看這篇的時候,就會覺得他的文字不如〈李梓毓〉優美,不過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作者野心是企圖用一篇小說寫兩個人物,我會跟學生說,短篇小說不能容納太多人,因為常常有人寫就是五六個角色,每個人都有特異功能準備去打怪,然後就搞不清楚誰是主角,最好一次一位最多兩位,不要貪多,因為光是一個人物就難處理,那同時處理兩個的難度可能是四倍或八倍,所以這篇小說裡面,作者寫了兩個敘事者,勇氣可佳但敘述口吻太接近,尤其是其中一位是男性,另一位是女性,你們可以觀察他文字使用的方式,兩個說話者說出來的聲音幾乎是一樣的,這是一個技術上容易發現的地方。當然故事是非常完整的,有些邏輯和細節都有注意到,反而是大的事件卻又省略沒有寫到,例如說敘事者放火燒死的過程,或是姐姐失蹤被殺的那些事件,這些比較大的訊息卻沒有釋放出來。那此篇意圖在我看來是把人生與動物園做聯結的故事,其實人類跟動物一樣,都是有獸性,兩個主角不約而同在觀看動物園的過程中意識到這一點,並懺悔自己過去像動物一樣那種掠食性的行為,所以我會覺得這篇是太過刻意用這一點來做為人性缺點的對照,感覺就是比較表層的東西。那至於第三個敘事者,最後結尾鳥園的部分,他的功能是把前面的兩個線路做一個收尾,但是確實有看得出來,他是為了收尾而寫,而且敘事者的變換也是可以再商榷的。

評審 何致和老師

最後一次閱兵

:這篇我沒有很強烈的要拉票,可是這篇我投下去因為我還是覺得滿奇特的是,在這個年紀會有一個小創作者去關注,這大概是寫孫立人的部下,我也看過一本書是在講當時這群部下的口述歷史,然後後來他們的人生是失敗,那他也很有意思是他把這一群老人的處境、老人的生命史,但是它很難成為得獎作品中很強的競爭者,可能是比較上一輩才比較會處理這些老人之間的故事,可是我總覺得這樣的動作,或是後面很像一張舊郵票,或是一張懷舊照片,鎖定在這樣一個小範圍內所做的素描、投擲,最後是一個說不出來的狀況,好像燈光一打,浦島太郎最後都跑到一個當時被關禁的將軍和夫人出現的時候,也是一起跟他們一樣,在投資的證券所,所以這篇我有投他也是因為最後一段的紀錄。

十字蛾

:這篇我也是不堅持,我會覺得不投它對不起它,可是投了它又會有點對不起其他幾篇,大概是介於這樣的狀況,它比較像是部成長過程小說,主人翁是一個小女生,可是這個作者有很強的渲染力量,他寫的不像一個必然的棋局,很容易在文學獎中看到這樣的作品,寫關於同儕之間霸凌、性傷害、家暴等等,可是我覺得這個作者他做出陷阱但沒有往裡面跳,就是一個小女孩往往有一個強暴犯的威脅,變成是一個大人製造出一個社會新聞即手傳來的那種威脅,可是這個書寫有讓我感受到這個作者他面對書寫的自由性,並沒有被妥協掉,他其實是一直還在處理這種,很像張愛玲《桂花蒸阿小悲秋》,就是一種玉蘭花的香味,到洗衣機的震動,本來是一個新聞事件你會想像一個虐殺,可是他其實把它變成一個微物之爭,對這個小女孩來說這變成是一種每日家情,變成一種情慾的陌生焦慮,內在一個說不出的苦悶的那種情慾,這樣的東西在一個相對沒有那麼大的鋪展結構中,它細節上的渲染是有一直在保持,我覺得我有一直看到這作品本身的呼吸,所以這篇我後來還是投了它。

:其實我投了六票中有三票我都沒有打算很堅持,這樣好像對不起作品本身,可是就是因為很多作品很難取捨,比如說剛剛的〈十字蛾〉我就有考慮滿久它要不要在我的前六名,我是有列入考慮的,後來我沒有選進〈十字蛾〉的原因是在於對七歲這個年齡的設定,當然你可以說是一個早熟的女孩對於性犯罪的好奇跟探索,可是我還是覺得這年齡的設定是不是太早,這是我個人的一個懷疑,另外一個問題是對於母女關係的處理不夠好,有些作品不錯但我還是放棄了。

不老

:〈不老〉這篇我覺得有些處理不好但我還是選進來了,所以好像沒有一定要為某幾篇拉票,是因為可能從不同角度都能看到優點,那我覺得這篇對歷史書寫或是新聞報導這樣的主題其實都是有關切的,就像我一開始總評講的,我會覺得還滿喜歡同學去伸出觸角去思考這些問題,只是在處理上我並沒有真的很滿意,我覺得處理不夠細緻,另一個問題是人物的對話不夠有真實感,比如說黃伯伯的口吻的拿捏,那可能也有點可以回應到剛剛何老師講〈動物園〉那一篇,一開始角色設定跟口吻之間,很多同學好像還沒辦法很從容的去處理這一塊,所以其實我一開始看〈動物園〉的時候,我看一看就把它放下來,不久之後再去看第二段,然後我想說咦?性別改變了,剛剛是個男的,我就想說是我累了嗎?然後我再看之後才了解原來他是要寫不同的故事,所以就是口吻太像了,所以就會產生這類的問題,我覺得好多篇其實都有類似的問題,所以像這一篇也有讓我覺得人物的對話不是真實的,有點抓不到口氣的感覺。他想處理的議題是一個都市傳奇的成真,但是沒有人相信黃伯伯講的這些事情,然後從這裡去思考拆遷、居住不正義這類的問題,那我覺得議題本身的關懷跟他切入的方式都是可以肯定的,雖然我覺得他後來並沒有發展的很好,尤其是後面浦島太郎式的處理,有些自己說得太白了,或者是太戲劇性的轉折,有些橋段並不是那麼的喜歡,但是在讓我差不多猶豫的幾篇裡面最後還是選進這篇。

我在開往有海的方向

:我個人是不喜歡這篇,可是這篇作品的文字是在這次十六篇作品裡最強的,它的文字會發光,文字非常好可是文章連貫性不佳,有很多斷裂的地方,這篇小說的敘事者是一個三十四歲的女性,過著非常枯燥的文字化妝師的生活,逃不出自己的隔間,於是對年輕男性產生了幻想。這篇小說他在寫主角的工作部分,關於進一些藝術品、拍賣品,有些敘述跟描述是非常有趣且非常聰明,只能說只有台大學生才寫得出來,例如他明明說他看到的是一坨很俗濫的、各種顏色的大型珠寶,感覺像是一群大舉入侵的福壽螺一樣,看到他彷彿就要聞到腥臭,可是那因為是他的工作,他不得不幫他化妝一下,這邊他的文字是非常非常不錯。我發現在這年紀學生的作品,很多人第一個先達到的都是文字能力,可以把文字寫得很好,可以比較難跟上的敘事部分,小說是一種敘事文本,是要說故事的,說故事的話會有很多策略,尤其抒情文,那這部分就比較難在短時間難以提升到某個水準,那這篇作品在我看來,它的文字很好,也使用了複雜的敘事手法,打破了時間的線性順序,可是他卻忽略掉了某些時間的座標,譬如說當敘事者跟男生相識的過程,所以為什麼我不喜歡這篇小說,因為當作者過於專注於人物的情感,只寫心情的時候會有點危險,當故事變成心事時作品就會自己封閉起來,不容易對外展開,對一般的讀者來說就不是那麼友善,可是很弔詭的是,那些太友善的作品卻往往但在第一時間淘汰掉,所以該怎麼拿捏你們需要長期的經驗跟學習,那基本上我會因為這篇的文字選它。

風景

:我當時選擇的時候是想說給它一個能見度,因為我覺得它自我挑戰的寫作方式一開始滿吸引我的,想要把很多的典故納進來,就是作品最後面列的蘇軾、孟郊、陸游、杜牧等等,他當然有很多他的對中國文學的愛好,他想要把典故改寫串成一個短篇,其實裡面包裹的是一個成長故事,雖然可以說有一些跟體制關係的思考,但主要就是把從軍這類的故事背景換成一個往昔的歷史時空,然後去敘說一些他在這裡面的體悟,有些地方我是覺得寫得太白,比較少了一些味道,我自己會覺得說他既然是想要改寫跟拼貼這樣一個不同歷史時空的成長故事,他如果在形式上可以想像一些更後設的寫法會不會更好?既然有這麼多的典故,不要只是放在最後寫說本文改寫自甚麼甚麼,那我覺得會更有突破性,可是基本上對於他的寫作方式覺得還不錯、還算新鮮,所以就投了這篇一票。

邊境牧羊人

:我是覺得他還算會說故事,所以雖然說到最後邏輯上好像有一點問題,就是眼鏡蛇毒跟肌肉鬆弛劑那邊,他到最後想要製造出一個「會不會是這個人本身一開始偷拿了肌肉鬆弛劑時就弄錯了」這樣的高潮,好像是要埋下一些不確定的種子,可是他裡面又說:他幫他注射的時候拿了起來,看了標籤上的紙寫著眼鏡蛇毒,那為甚麼這個敘事者會看到眼鏡蛇毒,偷了這個東西的人卻沒有看到這個標籤呢?就是有些這類小小的出槌,會讓他可能是想要做很戲劇性的安排,卻造成了一點缺憾,但基本上我覺得他就是想要寫一個寓言故事,想要表達一些不管是對於體制、對於存在或對他者這些問題的思考,雖然有些可惜的是這些思考都有點零星散佈,他想要把他凝聚起來有一點吃力,但整體起來可讀性很不錯。

:那我們繼續討論獲得兩票的,最後用加權算分。

:我剛剛其實好想講你們拉票或是沒拉票的,我先講〈我在開往有海的方向〉,我沒投它其實也模模糊糊覺得它該被選,它不像是我們現在這一輩,是我們上兩輩的意識流小說,這裡面包括了破碎的旋轉的光影,時鐘的滴答、指針、酒精、霓虹燈、模糊的性慾,它好像就是一個這樣都市的狀態,可是也像剛剛何老師講的,它會讓我做為一個讀者產生擔憂的就是俳句式,因為它的對話是太現代主義、存在主義,例如:「可以說一下吧,請問是為甚麼抽菸呢?是不得不吧?」,當然還有別的作品,所以在我這邊這篇被擠壓掉。

  那〈雙向道〉好像是直接在談學運,直接在動員一個書寫,其實這篇我非常喜歡,這篇我覺得好像是藉由這次學運,他好像在提出一種書寫,這個書寫是想要趨近什麼,它整個書寫裡面的膠著,像剛剛一開始的〈李梓毓〉也是有一種這個書寫者,他是透過因為軍事、因為兵役,他被剝離出本來的自己,所以他一直想要像一個精子游向他的馬子,是一個游過去的動力。那這個〈雙向道〉的開頭是一種趨近,但永遠進不去核心,或是上不到學運講台的人,那是另一種城市的空間探索,比如說我們前一代在講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城市的漫遊者、朱天心或是房慧真,大概就是把一個城市的地貌、地景或櫛次鱗比,房慧真寫到城市一些死空間或是一些舊的角落,或是何致和的花街樹屋》,就是你啟動這個故事,不論你啟動的是一個孩童的啟蒙小說,其實你是讓你的讀者建立起這樣的默契,是有一個密室是講以前的故事或其他你進不去的專業化,可是我可以透過我這次的敘事,進入到那些小巷跟巷里的小旅館,可是這個作者有一個很強大的抒情能力,好像一部電影《偶然與巧合》,就是他好像不斷地想要把他去參加這件事情,他的膠著或糾葛在他跟一個參加學運的大學男生,可是他其實應該是邊緣人,那個葉子是一個社會化的女記者,好像把本來應該很大型的一個唐吉軻德的大冒險,這是現在所有卡夫卡式的小說在城市裡的困境,就是只能在城市裡發動這樣的大冒險,他把這次的學運寫到這種欲拒還贏,前進又後退,最後是那個慾望、那個找尋的核心崩塌掉,那崩塌掉後他的情緒收散你也會發現到,後面他失去了葉子以後,他撤退到那個場外面後遇到計程車司機,他繼續還在寫,所以我剛剛說這是一個冒險的啟動。

:我看〈雙向道〉這篇時讓我想到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其中透過薩賓娜的嘴巴說,看到捷克人在法國巴黎街上遊行示威抗議,她也去參加,但她發現她沒辦法跟那裏的人一起,她只堅持了幾分鐘就離開了隊伍,後來她跟他的法國朋友講這件事,她的朋友問說:「你是不同意去反對蘇聯占領你們國家嗎?」,薩賓娜本來想告訴他說,在共產主義跟法西斯主義的後面,那所有的占領的後面還潛在的是更普遍的一種邪惡,這種邪惡的形象就是所有人一起舉著拳頭、眾口一聲喊同樣口號地在齊步遊行,看在薩賓娜的眼中那是一種媚俗,那這篇〈雙向道〉的主角當然不是因為感受到媚俗才沒辦法融入,而是因為整個事件他是因為變質了,而在那個時候卻又跟另一個男子相愛,我最喜歡這篇小說的地方是因為這個主角他是經過一個成長,還有一個重點就是,他在經過這場事件以後他就回到過去的生活,但他的心境已有轉變,這時候有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加進來,就是一開始他的戲曲的同學,這次參賽作品中很少作者會用到次要人物的搭配,這篇次要人物扮演角色相當重要,所以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一篇作品。

標記

:和〈雙向道〉一樣都是學運的主題,相較之下我比較喜歡標記,我對這篇我比較喜歡他前面身體意象的部分,特別是把憋尿寫進那種精神意志之戰裡,而不只是理想化學運,是誠實面對自己在運動中的疑惑,除了有即時性之外,還寫出很多他自己在學運中對於世代衝突等的很多困惑,問題是說這樣的作品是否可能有一個更完整的脈絡呈現,讓它即使不是被即時閱讀也可以被理解,這點可能可以想想,但那不是太大的問題。另外一個意見是我不太喜歡小丑的那個比喻,我覺得沒有處理好,反而會有種刻意感。

:我也蠻喜歡這篇,跟前一篇都是寫學運,但兩個作者用完全不同的時間意識,〈標記〉這篇作者更知道紀錄片鏡頭運轉,連我也可能只是從臉書或學運去了解,但這作者是一個用平式攝影機帶我們去看,他是在現場,與〈雙向道〉不同,那是一個比較自我或抒情性的擴張,而這篇是很冷靜。我還喜歡憋尿和腦袋裡的小丑,讓我想到夏目漱石的〈其後〉,寫在一個日本戰後的狀態,但不會像太宰治去講一個身體上的自殘,去用身體去表現精神性的瓦解,夏目漱石很會寫這種,不知道這個人活在這個時空的意義與他的違和,但又不是一個單薄的狀態,而是有點幽默詼諧,在這個狀態裡他就一直有小丑出現,而這篇小丑出現的段落都不重複,在文學上是個高手,所以我有投這篇,好像他把眼前動態發生的事件,它可以寫出他的運動感,他可以用運動寫碰觸和近距離,將來是可以持續的寫手。這個作者也是看似在寫一個運動,但其實在寫一個近距離的碰觸。

禁止吸菸

:敘事功力好的一個高手作品,一開始明確設定位置關係,非常清楚,就是他去聆聽一位中年男子演講,它示範一種非常穩健嚴謹也對位的書寫方式,這個小說我就看到這種氛圍,情緒都控制得非常內斂,所有人被關到同一個空間裡面,面向同一個方向,聽講者游移在自己思緒和演講內容,作者的文字自由進出,拿捏自然,就內容上來說你聽過髮線很高的中年男子的演講的,一定會不禁微笑,題目「禁止吸菸」是種限制,被限制的反應反而有種暗暗的渴望,當然不會是乖乖坐在那裏聽,難以按耐的渴望、腦袋活躍的反抗,是很漂亮的書寫。

:這篇好像呈現了一個腦中小劇場,行文間讓人有驚喜感,結尾也處理得不錯,腦中思緒跟他所聽的演講這樣一個互文(intertextual)的安排我還滿肯定的,但我猶豫的是裡面有整個段落是出自駱以軍的「運屍人」,我在想是否要考慮這類的問題,因為這篇內容變成有很多其實真的是演講者本身的文字,我讀的時候雖是喜歡這篇的,但這樣的短篇中有如此多引用,怕會有取巧的感覺,當然他引用的東西的確幫他加分,但同時也是顧慮所在,就算我很喜歡他腦中意識流小劇場的鋪陳,還有最後認錯人很趣味的部分,但我們還是問被影射的人的感覺好了。

:看到時很害羞就不選它,我覺得他是真的聽過我演講很多遍,我有點被他嘲謔了一下,我沒選它是因為你是天才球員,因為這是一個比賽,我看到其他資質可能不比你好,或是其他人在拚命噴出來弄出來的作品,這樣的作品比較輕鬆,但作者有這樣高度全景的能力,可以來開一個玩笑,想要透過演講幻術把「小說是什麼」這件事,或是我們所隻身的現在,他把他反過來吞噬進去,這是有意義的素描練習,脫開這樣的意識,這樣的書寫者你的可能性非常多,有一個寫旅行文學的美國小說家我忘了名字,就在寫《奈波爾,他不是寫凡夫俗子,但他本身也是一個一等一的高手,但他寫了一整本奈波爾虛偽的表演,就像是拿這個當一個練習,但基本上以這個人的天份,這是一場沒有花很大力氣的球賽,好像是在給自己年輕的我打壓他一下。

評審 黃宗慧、駱以軍老師

邊境

:文筆流暢,故事性也很精采,是個與尋根有關的一個故事。是好看的小說,非常自然,很有職業水準。近年交換學生來臺,他們作品也有很大的說故事能量,台灣人很多人注重情感經驗的身處跟挖掘,會把故事說成心事,但來自大陸的創作者,他們故事的取材及敘事能力是非常強大的,這是一個很好看的小說,缺點在於後面小小失控,太煽情的設計。

:我的原則有寫四個字「擁有故事」,這是我和何老師都會欣羨的,在八千字的篇幅中有這麼飽滿的故事,這在臺灣是比較難,可是即使是放在大陸現有的作品裡面,因為它故事飽滿,幾乎像王安憶早期的很多短篇,不需要啟動現代性敘事技術,故事本身就很飽滿,他會讓我想到年輕時讀到很多扎西達娃的小說,基本上你好像只需要做一個人類學家,你是一個採錄故事的人,我想跟中國大陸文革那一代有很多奇幻的人生遭遇有關,這也變成他們後來很大的說故事資產,我想作者應是九O後小孩,作者本身的節制和壓抑是我欣賞的,可能我也不覺得這需要在一個文學獎中間受到競逐,在大陸有很多悲劇,下放很多青年跟當地的人發現戀愛,但可以回到原籍時,小孩可能是被扔掉的,那我覺得他本身也有抒情性的哲學,那種藏傳佛教壁畫裡面的哲學性,滿深邃的理解,我覺得這些都很美,又是故事的展開,又帶領讀者的女孩帶領我們看遺跡,而這壁畫的遺跡又像是時光的暴烈,散在各處的證物,最後拼湊出來,媽媽死了那個老頭跑了,最後又重來了一次,我覺得這雖是一個老梗卻飽滿且純淨的故事。

那計程車司機正講著電話

:很喜歡,是我心中的第一或二名。我覺得他本身是一個具有書寫、跟得上時間感的作品,作者可能與〈禁止吸菸〉的作者為室友,他們知道現在世界最極限的球怎麼玩,算是球評,已經知道說那種我知道在空間裡丟下一個狀態,充滿高度的曲線實性的劇場空間,第一個畫面是在處理臺北街頭的一段遭遇,重點是他不斷把大量詩化的比喻、蔓延的意像、火光、樹影,像舞台劇般的打光技術,把熟悉的場景(7-11)透過光影去陌生化,透過這樣扯屁的過程,其實篇幅也不大,把城市森林化,我想有沒有拿文學獎不重要,這種把城市森林化,我覺得你已經把自我視為作家,讓我想到大江健三郎,永遠不要被題材窠臼給束縛去,書寫者絕對是著迷於他的副業,形成一個森林,我認為這個作者有複眼,多重血輪眼的能力,問題是在對話老是要耍帥,我建議你去看品特的劇本,對話的部分還是比較弱,最後的部分我很喜歡,你會以為一個命運交織的7-11,形成一個影子的模糊,突然接到電話,原來的樂團散掉,在這個狀況下去看到一個場景,結尾逃離火災現場瘋狂感是不錯的,結尾感覺像是7-11已經被火燒了,結尾離寫實本身很遠,把城市劇場空間化的能力非常強。

:會想到《夜晚的漫遊者,想到廢材、無厘頭的那種感覺,重點是我看這篇時心中會有拉扯,從傳統理論去批判作品的話,的確有一些東西可以被挑剔,例如用角色分析的話,看不出主角的慾望和障礙,好像就是一個一開始在漫遊,然後遇到一個跟他一樣的城市裡的魯蛇,所以你會隱約看到不按牌理出牌的一種書寫方式,你很難去描述他的一種很強大的力量,所以這篇如果在文學獎裡來說,會有點吃虧的是它需要時間去分析,又需要一個很縝密的鑑定,但我會感覺到這篇是有力量的,所以我就請駱老師先講了,的確它是有力量的。

:那我們就來進行第二輪投票。
決議進行方式:
第一名:6分第二名:5分第三名:4分以此類推,請老師選六名給6~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李梓毓
動物園
最後一次閱兵
一次別離
他的選擇
雙向道
十字蛾
不老
那計程車司機正講著電話
我在開往有海的方向
風景
標記
禁止吸菸
邊境
邊境牧羊人
廢墟
駱以軍





5
2

6


3
1
4


何致和

1



6


5
4


3
2


黃宗慧

5



2


3


6
1
4


統計

6



13
2

14
4

9
5
10



:
第一名:那計程車司機正講著電話
第二名:雙向道
第三名:邊境
佳作:標記
佳作:動物園
佳作:禁止吸菸

謝謝大家!


第17屆臺大文學獎 散文組決審會議記錄


評審時間:2014/5/27  13:00
評審地點:雅頌坊
評審老師:何寄澎、蘇偉貞、宇文正
主持人:柯慶明
紀錄:王國陞



評審內容:

柯:各位同學,很高興邀請到幾位散文與文學的大家,作臺大文學獎的決審。我自己是年紀最大,所以擔任主持人,不參與評分。我們先介紹一下我們的評審委員,我們第一個要介紹的是同樣身為本校傑出教授的何寄澎先生。何先生現在在考試院服務,多年研究唐宋散文,作為散文評審是非常合適的。第二位是蘇偉貞女士,現在在成功大學任教,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是位傑出的小說家,很多作品都值得傳世。最後一位是宇文正老師,目前擔任聯合報副刊主任編輯,同時有許多豐富著作,包括散文集、傳記,曾獲中國文藝獎章。由這三位優秀的文學名家為我們評審。首先,先請三位評審為我們講評對這次文學獎整體的印象。

宇:我最近評了許多大學文學獎,這次的作品是我看到的題材最廣泛的,包括情感、學運、及家庭,視野十分廣闊多元,文字也讓我十分驚喜,是我近期看到的大學文學獎最優秀的。十分難評審的原因是許多作品十分接近,特質都是十分理性,壓抑情感的抒張。但有時候把情緒抒發出來也沒甚麼不好,年輕的時候,讓感情奔流會更直接一點。

決審 宇文正老師

蘇:各位評審、同學大家好。剛才宇老師提到的部分,也是我初步的印象。題材的多元與感性的壓抑外,我更好奇的是這個世代的書寫。在進入決選的作品裡,對於控制文章寫作的能力還需要再進一步。有些短短的散文段落裡,分了許多小的段落,但每個段落之間的文氣不甚連接,使我有點遲疑。對於題材多樣,有兩點我比較遲疑,第一是情感的消逝與再現,第二是身體的迷惑與探索。當然這樣的主題是永遠的文學題材,但是當這些題材大量的一起出現,引發我對這個時代的心理的思考。也許大家探索消逝的事物,展現了高度的成熟,但又擔心熱情彷彿被壓抑了,這是我的簡單心得。

何:大家好,剛才兩位老師談的,我也有同感。這十五篇作品,印象深刻的共同表現是大家極力想對自己的素材寫深、寫好。但別忘了散文是生活中累積的各種情感與思考,當作者有相當的生活經驗的時候,以這樣的方式來探索,會有更好的展現。以這十五篇作品的表現來說,還有些可以成長加強的,我有些經驗想與大家分享。我自己在教學研究上長時間關注古典散文,但認識我的人知道我並不只關心古典,也一方面希望能把古典典範帶進現代。我認為散文是越平易越好,這十五篇散文有些我看得很愉快,有些我看得很辛苦。這有可能是我的問題,以我對美的感受與美的要求,看起來有些辛苦。但柯老師好像沒有這樣的隔閡,比較能感受這些作品的情懷。

        我今天很開心來參加臺大文學獎,因為當時開始辦的時候我就已經參與。當時是文學院與工學院的學生主辦,當時有一位得獎的褚士瑩同學,寫得非常優秀,果然得獎。雖然他好像不太愛唸書,後來到處跑,曾經在埃及動亂的時候去旅行,當地政府還保護他。在書寫的世界中,我希望大家了解自己的寫作與自己的生活是息息相關的,一同生活、成長,謝謝大家。

柯:感謝各位評審,那麼我們現在先來統計各位圈出的優秀作品。




公佈圈選統計結果
柯:好,那麼我們先從只有一票的作品討論,代表有某位評審青睞,可以先發表意見,向大家分享。

宇:好由我向大家分享〈家庭教師〉,這篇描述一個大學生當許多家教,對於臺北與家鄉的情感思索。我大概知道其他老師沒有圈選的理由,因為它的結構並沒有非常緊密,但我喜歡他描寫家教生活的細節部分。與家教生活之間細密的人際關係,家長記得他喜歡吃甚麼、有甚麼習慣等。但可能一年之後離開了再也不會見面。或許可以聚焦在這些情感與細節部分,會十分吸引人。最後一篇〈於焉身體,於焉抗爭〉相較於其他情感較壓抑,這篇是情感最澎湃、豐沛的。在描寫學運的議題當中,他與他的男朋友都是舞者,雖然他對於愛的邏輯沒有解釋、可能過於簡單,但他們的身體感,汩汩流動的力量,一氣呵成像篇如歌的行板,就好像一支流動的舞作一樣。

柯:這我同意,前幾天新詩也有很多關於社運的篇章得獎。〈於焉身體,於焉抗爭〉說道:「暴力沒有身體,但我們有」對我來講這真的是畫龍點睛,對我們是很好的教育。〈家庭教師〉有意思的是角色的轉換剛好與空間的轉換有重疊,發展出豐富的象徵。這兩篇,雖然我是旁觀者不參與評分,但我了解宇老師對這兩篇的想法。好那接下來請何先生先來講評。

何:只有我選的兩篇是〈蠶蛾〉與〈尖尖〉,我想先表達如果只選兩篇、或選到七八篇,我可能不會猶豫這麼多。因為從各種因素來說,這些作品各自充滿了許多問題,卻又各有各的好處。首先來看〈尖尖〉,對我來說剛開始其實看不太下去,後來我欣賞他的原因,是在描寫姊妹之間的愛情與矛盾。好像很甜蜜的關係,仔細看其實不然。當姐姐長大成為少女,妹妹看似還是個很叛逆的女生。在家裡的情感有許多的衝突與糾葛,對我來說十分能理解與想像,所以就選進來了。〈蠶蛾〉這篇在讀的時候,剛開始段落好像有些搞不太清楚。講到蠶就會想到小時候養蠶與蠶在古典的象徵。而作者則是一直在問一個問題:「蠶到底是怎麼死的?」蠶的讀音在古典中還諧音糾纏的纏,彷彿是在家庭中爺爺、奶奶等關係的情感的對照與呼應。以這樣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支脈就會比較清楚。大家可以看到作者後來提到它的死,他說:「蠶蛾這種軟弱的生物,又能夠憑藉甚麼來弄死彼此呢?羽翅?口?足?這樁從未了結的童年懸案,長久埋藏深埋在我心裡,每每使我想起我的物種同類,我們生生不息的相愛與傷害。」好像是用蠶蛾的關係寫到父母與孩子間的關係,我們相愛、又相害,這點對我來說有很大的震撼。

評審 何寄澎老師

那麼回來看到〈家庭教師〉,其實我對這篇也很欣賞,但後來捨棄的原因是因為不知到它到底寫的是對於臺北的感情、南部的感情、還是對於家教學生的感情。當然他的家教家庭對於他的感情也很好,對他很好,但這下來一年就沒了。也有提到對於臺北盆地的看法,後來又提到他是南部來的孩子,三者之間的關聯卻又沒有十分緊密。那對我來說,臺北、南部、家教家庭,這三個情感的元素到底重要的是哪個呢?這是我考量的。〈於焉身體〉對我來說情感太黏膩了,所以我沒有選進來。

柯:我回應一下何先生的意見,〈蠶蛾〉的題材有潛力發展成長篇家庭式自傳,述寫更多的細節。〈尖尖〉的悲劇性我一直認為來自於祖父,我在想如果我當爸爸、當爺爺,會不會把這樣一個叛逆的女兒趕出家門。我認識何老師大半輩子,他研究古典大半輩子,對這樣的感情一定有很多共鳴。

蘇:只有我選的兩篇是〈迷路〉與〈雨的意象〉,首先必須提到有些作品中虛構的元素非常強,這會是我考量到散文這個體裁時有顧慮的,雖然現代文體彼此間的界線沒有劃分的如此分明。

        〈迷路〉提到了他以第二代的身分往返澳門與臺灣,這樣層層疊疊的情感,對於身分的認同產生猶疑。我們看到第二頁他在澳門吃了一碗粥,以及在臺灣吃了一碗豬排飯,他靠著食物的記憶,在地點與情感之間作轉換。另外一個是不會講澳門話的臺灣母親,與來臺灣工作的澳門父親的生活。父親與自己回到澳門產生「鄉音已改」的狀況,他自己出生在澳門,在臺灣生活,卻不會講廣東話或臺灣話,顯出了他自己身分認同的迷惘。

        〈雨的意象〉,近年我往返臺南與臺北,時常想到臺北雨的感覺。他描述到臺南的雨總是醞釀半天,最後在午後傾盆而下,臺北的雨則顯得愛下不下。他以雨的意象來描述自己的情感。他說,看到第二頁:「臺北的雨像雕琢的木刀,一劃一劃。」描述台北的「要下不下的雨」不是輕巧,而是清冷的感覺。這勾起我對臺北的雨的共鳴,沒錯臺北的雨正是這樣。雖然詩意的語言可能顯得有些耽美,但用雨天的形象描繪自己對雨及城市的感情,十分的細膩。他在最後寫到雨下得像迷幻的煙花,這個畫面似乎瞬間的停格,而他終於能看見雕塑刀似的雨。他最後一句寫到在這樣的畫面,耳邊同時響起了南方的春雷。

        〈家庭教師〉我也滿喜歡的,但是家教家庭與自己的家庭的情感有二元對照的手法,以家教家庭對照自己的故鄉。但這樣的手法前面兩篇更為優秀。

柯:蘇老師剛剛提到的食物與地域情感,有人說:「愛美國就是愛上apple pie」,對食物的想像與對地區的情感的呼應。現代地球村人們時常遷移,不同地域的人也可以結合,但自我認同的問題也逐漸產生,政治上與生活型態上的問題也顯現。父親是澳門人,母親是臺灣人,對自己的澳門性或臺灣性產生了很深的懷疑,這剛好是很有意思的意一點。我三十幾年前去高雄中山大學出差,他們問我要不要留下來當教授,我想高雄有很多的好處,但高雄一直都不下雨,對我這個臺北長大的人來說,我還是習慣臺北的雨天。這種地域的情感也像〈雨的意象〉提到的,而他最後一句描寫的十分傳神:「春雷猶在耳邊。」人們總是會想起熟悉的情景。

柯:接著請大家談談兩票的作品。

何:〈夜遊蘭州〉事實上在寫一個思念,我最欣賞它的是寫這樣的思念又含蓄、又熱烈。尤其是透過黑蘭州對情人的強烈思念,「在空氣中永遠不會散掉」,文字也特別的好。

宇:這篇排在第一篇,讓我嚇一跳,想說台大學生的文字水準真高。這篇能看見文化的碰撞、交流所碰撞出來的火花。有對人的思念,也有對文化的衝擊,在這篇當中,兩者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對遠距離戀愛,它也用點著黑蘭州那個菸來象徵裊裊維繫戀愛,彷彿是似有若無的情感,讀起來是非常有韻味的一篇。

蘇:跟宇文一樣,覺得臺大學生的角度跨得很大。這是一個很奇特的戀愛地理學,但沒有選的原因是因為他用的比喻太方便了,比方說新店溪與黃河。交換生來自蘭州大學,但本身出身江南,這樣一個江南、蘭州、臺灣的對照,像第二頁的蘭州突然出來,「當南宋人決定以杭州為首都那一剎那……」像這些部分有時太跳躍、修飾的詞句太耽美,這樣的意象有點讓人難以聚焦。與其說作者喜歡蘭州,不如說他喜歡這個人。但這麼強烈的、一面倒的喜愛蘭州的描寫,如果是因為性別上對蘭州特別關注的話,也許他可以得到一種解放,在蘭州可以像黃河一樣解放,不像在新店溪一樣拘束。這篇文章也有優點,可以用歌來定位地理位置,缺點是太抒情、太流行了,主詞也不見了,這是我有點遲疑的部分。

評審 蘇偉貞老師

宇:我沒有考慮到性別的問題,我讀起來比較像一個女孩寫給男孩的。我覺得他愛情的部分可以再釋放出來一點。

何:我覺得這篇的好處就在壓抑,完全可以感受到情愛的深刻。我剛看偉貞談那一段時,我在想他同樣拉出他在臺北去蘭州,是一個冒險。我想這兩者可以很順暢的呼應起來。他用很有名的歌來穿插,有點過於形式,但有時候因為年齡的關係,我們對年輕人不了解,但有時對最簡單的歌詞反而更有感覺,這真的讓我想起李商隱的〈夜雨寄北〉。

蘇:我覺得是細節不見了,就是很強烈的情感,彷彿任誰都可以喜歡黃河。

宇:〈醫院札記〉看起來是一個第一期糖尿病患者的自述。從病苦的切身關照,凝視痛這個字,不斷的辯證,當病跟痛變成生命的主要課題時,生命是否還值得回顧?讀下來,讀者似乎又可以從作者的頻頻回首,理解作者用文字作為回應生命的一道窗口。我哥哥的小孩自己就是第一型糖尿病患者,作為姑姑,我把自己的情感也投入進去,看時非常難過。

蘇:這是讓我滿困惑的一篇,一開始看前面時覺得有點自憐,剛剛宇文提醒時才發現,我喜歡的是痛的隱喻和痛的病理學,與自己身體的辯證。碎片似的痛連成他自己的人生,他的人生跟他的痛彷彿無法切割,這篇分為十小節,用這種零碎式的段落來呈現,在痛的時候來深化他的痛,例如用希臘神話中不要回頭的概念,來陳述自己絕不回頭、永劫回歸的意義,到第七頁把痛認為是生命的常態,在不歸檔當中就不存在……等等,深化了痛。這樣層次的出現,也許要很仔細的看待它,否則痛似乎變成一種隱喻。但是感同身受這件事,可能在宇文身上會發現,但有些人的感同身受,必須用很準確的方式勾動它,太隱喻未必是個好的策略。

何:我沒有挑這篇,首先我當然同意、並承認這篇的作者透過身體的痛,越挖越深,到最後整個生命都是痛,無休無止的痛。而我們無論是對身體上的痛、或心理上的痛,一輩子無法擺脫。作者顯然無論是寫作或思考,都很用心在寫,使用很多典故或文學上的情節。但我不認為散文應該這樣寫,有那麼多的段落在談,當中的聯繫性必須仰賴讀者完成,作者沒有這個權力把內心翻騰的思考、喃喃自語,用這樣看起來沒有系統的方式呈現。作者也許一如篇名,就是在寫一篇札記。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作者在標點符號上的使用。如第一段,我看了很久不知道在說什麼,不清楚為何要特意碎亂到這樣,增加其晦澀的感覺。第二頁的第二段文字,雖然比較精整,但還是晦澀。這些句子單獨看都很有美感,如「苦行僧」。第四頁「不然請給我最後一根稻草」,看不懂是什麼意思。如果作者在場,我下次建議:這麼好的才華、這麼深刻的用心,是否可以用更清朗的文字表現。

柯:我們接著就討論〈身為一群過氣偶像的粉絲〉

蘇:這篇太妙了,看了那麼多痛苦的文章後,我謝謝它拯救了我。有些文章你寫不出來,就像這篇。開頭煞有介事的敘述過氣偶像的三個原因,作者可以在這過程中採取一種策略,避開談論他們的八卦,專注討論在曲風、粉絲的宿命、甚至是他成為粉絲後,偶像就走下坡,反而讓他自己變成聚焦的中心,偶像變成次要的。在平鋪直敘的過程中,作者表現出流暢的能力。最後他提出的那一點,我一直想找到答案,為什麼無法喜歡上臺上現在的明星?最後把它歸之為他對於自己的部分,似乎是一種宿命、認為自己是個帶衰貨,這種超凡的能力讓我哈哈大笑。在認為自己帶衰時,結尾突然筆鋒一轉,說我最近喜歡上一個電音女子團體,我突然替這個偶像團體有點擔心,這埋下一個俏皮的伏筆,進入下一個輪迴。他用反的方式,來談粉絲的歷史,這篇真的蠻妙的。比較大的意見是在文字上有些太口語化。

何:這篇文章特殊的味道,或口語化的缺點,剛剛偉貞談得很精準了。我順著她的話再強調一下。諧謔或戲謔的文字是最難寫的,這是十五篇中唯一的一篇,我上課時教蘇東坡,不只是因為他寫〈赤壁賦〉有這麼高的思想,這麼通達的境界,而是他寫生活中的芝麻綠豆,但用幽默詼諧、或調侃自己的文字來寫。整個散文的書寫傳統本來有這個東西,但也許是大家太嚴肅看待文學寫作,因此慢慢把這個東西丟掉。雖然這篇文字不夠簡鍊,但有諧謔的味道。作者首先寫自己是喜歡過氣偶像的粉絲,最後才表現出寂寞的感覺。這種自我調侃的方式,開始的時候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問題,最後當然還是談到自己喜歡就喜歡,這中間的起伏、對自己先懷疑再肯定,算是合情合理,並且對自己所相信、所喜歡的肯定。戲謔之外,還是有其細膩之處,令人耳目一新。

宇:從這個心態就證明兩位老師的心態都比我年輕。

柯:再來談〈買來的人生〉。

何:這篇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這當中是寫生出來很抱歉的文章,寫整個在醫美的過程中,全文瀰漫著說不出的鎮定,以及說不出的感傷。最感動的是它的結尾,他母親說的話,這個結尾劇力萬鈞。

蘇:如果說〈醫院札記〉是一種身體上的痛,看這篇才知道另一種人生中的痛,這種痛不是表面上的,而是內在的。我比較大的意見是第一段到第二段,看這部份感覺是身體情慾上的反覆探索,但並沒有真的展開,就轉到外貌上了。透過整形不斷地修飾自己,甚至還減肥,包含他的婚姻、情感等等作了聯繫。外貌可以改變整個人生、甚至整個情感。這樣的聯結也許是跟他的外表有關。但對一個閱讀者來說,一個外表可以聯結到對人生的全盤否決,對我而言比較難理解。最後一段說不斷地修飾自己,直到忘記自己,說請記得我,但這裡的主詞不見了。對我來說,最後簡直像是詛咒,呼應一開始母親說「生下你是個意外」。這種對人生的怨懟,我比較難理解,因為他並沒有訴說怨懟的原因。我們看過很多外表不怎麼樣的人,也對人生沒有這樣的怨懟,這可能是種心理疾病,但未必與外表有直接的關聯性。我對這篇的內在精神比較沒那麼認同。

宇:我選這篇是放在比較大的結構。我們有時說文學裡的真實,比歷史中的真實更真,這邊從另一個視角,讓我們看見這一代的孩子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看這篇是充滿著新鮮感的。從醫美談人可以買自己未來的人生,這是我們這個世代沒有的概念。他寫到對於身體的,把自己陌生化、抽離來看待,一下客觀化、一下又進來,反覆辯證身體對於形貌的思索。但剛剛偉貞談到的一些問題也是我疑惑的,這些對身體的思索,這個主題跟性別的關係。如母親說後來沒有性,這個性可能指的是性別,開啟了對於自己性別的疑惑,但這個問題好像後來就沒有再處理。如果把焦點放在型塑身體,會更準確。

何:我不認為第一段的性是性別,其中我有個疑惑,反覆看到最後,我覺得應該還是身體上一個長得太不能入目的人,隨著他的成長,這些愛慾交歡都不會有。所謂意外也不一定是個意外,我不知道。第二,作者很顯然可能是虛擬地把醫美相關的整容當作素材,寫人類的悲哀。我自己碰過一個女孩,我看到她的時候我其實很難過,她整個人也沒有讓人感覺到二十來歲該有的青春。幾年之後我看到她時,我不認得她。聽說她曾經有三、四個月不見人,後來發現她整容了,看到她時幾乎是換了一個人。我只是想跟各位說有這樣的人,面對他天生的樣子,未來是一片黯淡的,所以她去工作、存錢,然後重新雕塑自己。她的內心變得非常黑暗,所以因為做了不該做的事而離開原本的位置。後面各式各樣的抽脂、減重、雕塑,用了很多醫美手術的描述。一個人不斷改變時,內心的複雜度是難以想像的。最後感動的是,畢竟是母親,不管怎麼樣我都認得你。有些段落感覺是不必要的,如何謂正常的部分,感覺一氣呵成度受到破壞。

蘇:我想補充一下,作者有很好的描述能力,但有時會岔開、失焦。身體與性上的聯繫,有些模糊。另外對他的題目,我覺得太不文學了。

宇:我也補充一句,兩位老師講過後,我承認我應該是誤讀了,讓我誤以為他指的是性別。有些句子應該要刪掉,如「不再有性」。

柯:六零年代對於心靈治療,開始走向內在療法。當時有書提到心靈整形術,我們的自我包括兩個部分,包括IME,起先只是整容,後來發現整個人的心靈都改變了。請大家分別談談零票的作品。

何:〈河堤閒記〉是一個好像很中文系的書寫方式,我沒有挑的原因是,有古典的影響,有些部分太扭曲了。比較有問題的是有太多東西,而且是平常的東西。
〈翠鳥離去之後〉,我覺得當中的意象跟描寫是好的,但有點拉雜,有時講到會傷害人的教育,有時特別舉了現在比較流行的自然寫作作家,簡單來說我覺得這篇有些段落可以刪掉,鍾情守護這個主題有點俗濫。〈清晨花朵〉寫情傷,我覺得這篇沒有鋪展開,很多地方寫得倉促了。我個人讀的最辛苦的是〈是我非常了解的一種……〉,無法評論。

宇:〈河堤閒記〉文字過於雕琢,有過多的比喻,是我最不了解的一篇。像一個病患滔滔雄辯,但我不理解他想表達什麼。〈翠鳥離去之後〉說得太多,太說理。
〈記憶的墓穴〉最大的問題是,卡佛書中的對照很重要,但他所描寫的麵包師,所象徵的是陌生人的溫暖。這是最重要的比喻,但卻並不貼切。〈清晨花朵〉像小說,讀起來太刻意,沒有真實感。文學有好的意象是好的,但抓著從頭到尾只想扣著這個意象,就不是好事。

柯:〈河堤閒記〉讀起來有印象派的感覺,描寫日常的東西,卻有印象派的繽紛,充滿生活的甜美。我覺得喜歡生命的美好,未嘗不好,衷於自己的感覺,讀這篇我感覺很愉快。〈記憶的墓穴〉很重要的是,一般人對於死亡的認知,不是從爺爺、就是從奶奶開始,至少他很努力把這些事情描寫出來。〈清晨花朵〉,我懷疑他講的其實是芳香療法,屬於某種按摩,這樣的東西又把他牽扯到情感的方面。散文當它的敘事性加得很強時,它就應該變成小說。如果抒情性過多、採取片段的寫法,又接近詩。如果論述性太多,似乎又變成論文。這是一個拿捏的困境。我覺得它給了我一個至少很重要的線索,是提到費里尼和他的《八又二分之一》,在講人的某種人生的追尋,片段之間沒有太多聯繫。我覺得這樣的題材用小說無法寫,用詩又太簡練,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從散文的決定,到散文的艱難,背後其實是廣義的、心靈自傳性的、游移的書寫。基本的情調是還不錯,但這裡頭又牽涉到,寫作不是寫給自己看的,也不是只寫給某種特殊類型的人看的。






:最後結果,贊成夜遊蘭州兩票,贊成雨的意象一票,夜遊蘭州第三名,雨的意象是第一個得到佳作的。蠶蛾得到第二個佳作,迷路得到三分,得到佳作。

問答時間

同學:老師好,〈迷路〉是我的作品,我想問我這篇有哪裡是比較需要改進的地方?

何:〈迷路〉我本來沒有選,其實我一開始就說,如果可以挑七八篇,我就不會困惑,一定會選進來。我讀這篇是覺得,談一個歸屬、一個認同,其實是很無奈的。如果你沒有歸屬認同感覺的人,就不會意識到有這個問題。整篇來講是很乾淨的,要傳達的也很清楚。我們這次很多篇大家很節制,節制是好的,唯一的一個我只能很模糊的講,情結和素材太簡單了,因此比較沒有厚度。

柯:只要最後一句改一下:「還是決定蝸居在我的小房間裡,那才是屬於我的世界嗎?」把句號改成問號,如果是句號好像整篇作品前面討論的認同感全部都直接被否定掉,但改成問號便餘韻無窮。

何:我覺得不用加「嗎」或者直接逗號改問號都很好,甚至原本句號那樣也很好。

柯:或者甚至寫到:「太陽熱熱地擁著我,我瞇眼仰頭,伸手試圖擋住光線,光卻從指間滲出。」就結束,後面的都刪掉。就會透露一種不管人們身處何地,終究是處在同一片天空、同一道陽光底下。

男:各位老師好,我是〈身為一群過氣偶像的粉絲〉的作者,很感謝兩位老師的青睞給我很高分,另外也想詢問宇文正老師是否能給我一些關於本文的意見?

同學發問詢問老師意見
                                       

宇:我覺得這篇寫的很好,文句很簡單直白,寫作都在水準以上。但純粹是故事、題材上沒有吸引我,所以才沒有給分。

柯:謝謝同學的提問,其實我們本來寫作的目的,除了與讀者陳述自己外,就是為了要吸引那些有共鳴的人看的,吸引有相同共鳴的人也是寫作的一個目的。十分謝謝各為評審與同學,我們今天散文組的決選會議就

到這邊結束,感謝大家。